三千牍写投名状,五十弦弹乞食词。
莫讶先生新面目,从来明月照官衣。”
焦兰舟气愤道:“先生上个月还在跟我说这个沈师兄,您当年那么栽培他,他就是这样报答先生的?”
方孝孺摆了摆手:“无妨!”说完,他对着下面的学生开口,“今天,我们来学一首诗,里面有不少典故,倒是可以一学。”
方孝孺大声念完这首诗以后,又叫学生跟着读了几遍。然后开始解释:
“这首诗的意思是,首阳山上采薇蕨的伯夷叔齐,早已不干这档子事了;
北海边吞毡饮雪的壮举,也只是梦里的事情了。
偶尔说起班超“投笔从戎、封侯万里”的壮举,
就让老朋友们叹息:你终究还是贪图富贵了——‘轻肥’出自‘乘肥马,衣轻裘’,指富贵。
洋洋数千言的上书,写的其实是投靠新主的投名状;
五十根琴弦弹奏的,不过是乞求赏饭的谄媚之词。
不要惊讶先生换了新的面孔,
从来明月照着的,是那一身官衣罢了。”
看着一群半大孩子,抑扬顿挫的读着“莫讶先生新面目,从来明月照官衣”,焦兰舟忍不住开口:“先生上书是为了边事,不是为了做官。沈希孟根本不懂先生经历了什么,也不懂辽东是什么样子,他凭什么骂?先生,您……”
方孝孺笑了一下:“子楫,谁说他不懂我?他可太懂我了!这封信可不是给我看的。是给他的圈子看的。这首诗送到我这儿,他的朋友们就知道,沈希孟跟方孝孺划清界限了。他骂我骂得越狠,他在金陵就越高洁,跟我割袍断义,名声会很不错的。”
“先生……”
方孝孺戏谑道:“但是呢,他其实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你想想,如果我真的像他诗里骂的那样,是个贪图富贵、卖身投靠的小人,他敢写这首诗给我吗?他就不怕我拿了这首诗去告发他?锦衣卫正愁抓不到把柄呢。他敢写,就说明他知道我不会告发他。”
“我这学生,其实是我的知音啊!肯定有不少人认为我方孝孺真的变节了,只有我这学生那么信任我……哈哈,子楫,这也算用身家性命来信任我呢!”方孝孺边说边笑,顺手把这封信丢在取暖的火炉里。
焦兰舟有点忧虑地看着方孝孺:“先生,您不生气吗?”
“生气?”方孝孺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生他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在金陵的时候,我也写过这样的诗。骂这个,讽那个,觉得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那时候我以为,骂人就是尽忠,写诗就是报国。现在想想,太可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窗。风雪涌进来,扑在他脸上。
“死了那么多人。是他们写的诗有用,还是我的上书有用?我当年何尝不是如此?写了一辈子的文章,有什么用?能挡住鞑子的箭吗?”
“子楫,我跟你说过,我以前所谓的气节,其实就是自私。我守着建文旧臣的名分,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心安理得地在辽东苟活。可实际上呢?我是在为自己的不作为找借口。”
方孝孺的情绪到底起了波澜,声音越来越大,下面的学生都抬起头看着先生。
“所以我不在乎。他们骂我变节也好,骂我投靠也好,骂我晚节不保也好,我都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上书之后,朝廷会重视辽东。朝廷重视了,就会派兵。派兵了,女真就不敢再来。女真不来了,更多的周六就不会死,更多的周显声就能好好长大。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转过身,看着焦兰舟。
“知行合一。子楫,你知道吗?我现在就在做!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
“先生……”焦兰舟眼眶红了。
方孝孺摆了摆手:“无所谓了。他们骂他们的,我做我的。骂累了,自然就不骂了。不说这些了。子楫,明天就是除夕了吧?”
“是,先生。明天就是腊月三十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咱们在辽东已经过第三个年了。”
焦兰舟也有些感慨:“是啊,头一年,先生大病了一场,年都没过好。第二年,总算缓过来了,周六送了一点野彘肉……”
他突然停下。
周六已经死了。
……
腊月三十,辽东的天亮得特别晚。
方孝孺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焦兰舟拄着拐杖,把去年写剩的红纸找了出来,裁成一条一条的,研好墨,等着方孝孺来写春联。
方孝孺洗了手,走到桌前,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想了想,写下了一副春联。
上联:雪压青松松更翠
下联:霜打梅花花愈香
横批:岁寒知节
焦兰舟看着这副春联,沉默了一会儿:“先生,这联……”
“怎么?不好?有点俗是吗?这儿的老百姓,认字的都不多,我写的佶屈聱牙给谁看啊?”方孝孺放下笔,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字。
焦兰舟想想确实如此,却还是说道:“确实需要写俗一点,但是这个会不会太硬气了?大过年的,哪怕写‘福满人间’、‘春回大地’之类的呢?”
方孝孺哈哈大笑:“辽东这地方,春天来得晚。与其盼着春回大地,不如夸夸自己扛过了冬天。贴上!”
焦兰舟不再说什么,端着浆糊,把春联贴在了门上。红纸黑字,在一片白雪茫茫中格外醒目。
? 第二百九十六章 朱小胖拜年
大年初一,方敬顶着黑眼圈在被窝里生无可恋。
鞭炮太吵了啊!
怎么旁边的阿锦和青鸢都那么能睡的?
不过,他还真不能睡懒觉,稍微在床上磨叽了一会儿,眼神里波光盈盈的青鸢才起身给方敬腾了个下床的空间。
方敬又捞了两把,才恋恋不舍下床,洗漱完毕,穿好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方晟已经站在那儿了。
“敬儿!走走走,去祠堂!今天大年初一,给祖宗磕个头!”
祠堂供桌上摆着三牲、果品、香烛,正中是方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方晟走到供桌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方敬跟在他身后,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从祠堂出来,天色已经大亮。
明初时候的过年风俗,其实不复杂。父子俩先是望阙遥贺。就是朝着皇宫的方向给皇帝磕头拜年。当然,这个仪式父子俩做得很不走心,一抱拳,嗯嗯啊啊一下就算过去了。
剩下的就是在家拜祖宗、拜父母、出门拜亲戚、互相串门。到了初五以后,才开始正式的宴饮和庙会活动。
按理来说,方敬一家应该是清闲的,毕竟没啥亲戚在金陵,不过恰恰相反,还没吃完早饭,门房就已经跑进来通报了:“老爷,少爷,外头来人了!是金侍郎!”
方敬有点意外。
金纯?和他也不是很熟啊?
方晟最喜欢热闹,赶快吩咐:“快请进来!人家来拜年,这是心意!”
片刻工夫,金纯就走进来了,深深一礼:“下官金纯,给谭国公拜年!”
方晟赶紧扶他起来:“别别别!快起来快起来!来来来,上茶!”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方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了。礼部来的人最多,不过大部分都是写了个拜帖,让家中子侄前来,拜帖上面详细解释,今天是大年初一,自己还带着枷锁,不方便来拜年,希望谭国公海涵,家中子侄如果没有规矩,麻烦回信告诉,自己要狠狠削一顿。
顺便也给方侍郎拜个年。
方敬:???
你们是我同事啊喂!
方晟又送走了一个礼部刘勉的侄子,对方敬感慨道:“我儿虽然这一年在安南耽误了很久,但是和同僚关系很稳嘛!我看礼部尚书家都没这么热闹!”
方敬仔细看了一下方晟,确定老爹是不是在凡尔赛或者是在阴阳自己。
果然,方晟到后来,也明白大部分都是自己的人脉了,因为来拜年的不止有六部的官员,还有有都察院的御史,有五军都督府的武官,甚至还有几个方敬叫不上名字但看着眼熟的勋贵子弟。
方敬很不爽,那几个嘴上没毛的小子管自己老爹叫“老哥”是什么意思?
来的都是老爹的朋友,总算来了个方敬的熟人,蔡彧。方敬大喜过望,亲自迎接老蔡,搞得蔡彧有点惭愧,本来以为方敬如今位高权重,自己不过一个同年而已,怕被方敬瞧不起,也怕被别人说是趋炎附势,但是看敬之如此真诚待己……
小人之心了啊!
方老爷那边人太多,方敬绞尽脑汁拉着蔡彧聊天,不让他走的过早,显得自己很尴尬,就在这时——
“老爷!少爷!大殿下!大殿下带着一家人过来了!”
方敬愣了一下,赶忙和老蔡道歉,然后和方晟一起亲自出了院门。
朱高炽仪态端庄,身后,张氏拉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是朱瞻基。
走到正堂,朱高炽忽然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朝着方晟撩袍就要跪下去。
就算是方老爷,这时候也知道朱高炽身份不一般了。
方晟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托住朱高炽的胳膊:“胖……高炽,你这是干什么?”
朱高炽被他托住,也顺势直起身:“姨祖父,高炽今天是以晚辈身份来的,给您磕个头,是应当的。”
方晟摆手:“什么应当不应当!你给我磕头,传出去像什么话!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朱高炽无奈,回头看了一眼张氏。张氏会意,拉着朱瞻基走上前来,朱瞻基显然是被叮嘱过,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瞻基贺曾姨祖父万寿!”
方晟赶忙蹲下身子,把朱瞻基抱起来:“真好,真好!”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红包,塞进朱瞻基的衣服里。
张氏连忙道:“姨祖父,这怎么使得……”
“哎哎,别撕吧,我给孩子的,新年嘛,给孩子的压岁钱,图个吉利,你们拦什么?”方晟连忙挡住张氏,转过身柔声对朱瞻基说道,“瞻基啊,好好学习啊。”
方敬站在旁边,即视感太过强烈,以至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爹这牛逼大了。
太宗欠他钱。
给仁宗宣宗发过钱,宣宗还给他磕过头……
牛逼!
也就是朱棣一家都在北平待久了,边缘藩王时间过长,平日里对皇室的威严还没太过重视。
方敬看了一眼朱高炽。朱高炽正站在旁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看着方晟逗弄朱瞻基。
但方敬太了解这个胖外甥了。
果然,朱高炽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跟方晟聊了几句家常,又逗了一会儿朱瞻基,才站起来说想逛逛方府的后院。方敬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起身陪着。
方敬和朱高炽沿着回廊,来到后院的亭子里。
方敬似笑非笑:“高炽,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朱高炽尬笑道:“没什么,大年初一,高炽就是来给姨父和姨祖父拜个年。那些俗事,不想在今天提。”
方敬撇撇嘴:“说吧,什么俗事?”
朱高炽脸上微微红了一下:“姨父,高炽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行了,反正你最后还是要说,别撕吧了。”
朱高炽沉看了一眼方敬,犹犹豫豫开口:“姨父,高炽瘦了三十斤了。”
方敬闻言,仔细打量了一下朱高炽。确实瘦了。脸上的肉消下去不少,下巴的轮廓已经看得见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许多。
朱高炽笑了笑:“从姨父叮嘱以后,高炽每天只吃两顿饭,早晚各走一个时辰。上个月称了一下,瘦了三十一斤,我感觉再过一个月,我就能骑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