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站了起来,双手抱拳,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
“臣方敬,参见大殿下。”
朱高炽瞬间明白方敬的意思,赶忙扶住方敬的胳膊。
方敬直起身,看着他:“殿下当初答应我的,是半年之内瘦三十斤。如今不到半年,已经超额完成了。殿下是守信之人,臣信守承诺。从今日起,臣愿为殿下参谋,如有差遣,但说无妨。”
朱高炽愣在那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松开方敬的胳膊,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朝方敬回了一礼。
“姨父,高炽今日来,确实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
朱高炽缓缓道:“最近朝中,有不少人在盛赞二弟。说他勇武果敢,练兵有方,是我永乐朝二代第一名将。邱福、王宁那几个人,更是在各种场合替二弟说话,说他应该在军中多历练,为朝廷分忧。”
“眼下父皇北伐在即。二弟极有可能随父皇出征。到时候,他跟父皇朝夕相处,又掌握军权……高炽……”
方敬靠摇摇头,笑道:“殿下,你担心的,有两层。第一层,高煦随驾出征,会掌握兵权。第二层,高煦跟陛下朝夕相处,会更得圣心。你是这个意思吧?”
朱高炽点了点头。
“放心吧!高煦掌握不了军权。陛下是什么人?靖难的时候,从八百人起家,一路打到金陵。他带兵带了二十年,军中的每一件事,都必须他说了算。高煦去了北伐,名义上是领军,实际上就是陛下身边的一员战将。调兵、布阵、决策,哪一样能轮到他做主?”
“还有,就算高煦跟着陛下北伐,朝夕相处,确实会体现他的长处,这方面他确实比你强。”
朱高炽面不改色:“高炽知道。”
方敬点头:“你知道就好,所以他得到的宠爱,是他应得的。你这点比不过他,有什么好意外的?”
“那高炽应该做的是什么?在后方等?等二弟挣下赫赫战功,等他羽翼丰满?”
方敬摇了摇头,看着他:
“殿下,你争不过高煦的地方,就别争了。他是将才,为什么要在北伐上跟他一较长短?”
“陛下本就喜欢高煦的勇武,你在这件事上越努力,越显得你在模仿他,反而落了下乘。你和他,各有所长,你该在他不擅长的方向上,建立起自己的优势来。”
朱高炽抬起头,看着方敬。
方敬缓缓说道:“陛下北伐,必然远离京师。那么……谁来坐镇金陵?谁能在陛下不在的时候,稳住朝廷,镇住百官,让前线无后顾之忧?到时候您是唯一留守在金陵的成年皇子,您只要做的好,功劳不比在战场上小!”
“殿下,你要争的,不是北伐的功劳,是监国!”
朱高炽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姨父,高炽明白了。多谢姨父指点。”
? 第二百九十七章 后继为谁?
大年初一晚上,朱棣一天也累得要死,走到徐妙云的寝殿。徐妙云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朱棣一眼,又把目光移回了书上。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歇会儿,陪我说说话。”
徐妙云任由他把书拿走,靠在榻上,看着他:“说什么?”
朱棣想了想,开口道:“今天高炽去方家了。”
徐妙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啊,一大早跟我祭祖以后,就跑过去了,嘿,高炽还是聪明一点啊。”
徐妙云依然不说话。
朱棣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了:“你咋不问了?”
徐妙云白了他一眼:“上次我问你到底属意谁,你不是说后宫不能干政吗?现在又来撩我说话?”
朱棣被她怼得噎了一下,嘿嘿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现在告诉你。”
徐妙云扭了一下肩膀,想挣脱他的手:“我不听了。”
“别别别,我跟你说。”朱棣把她拉回来,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跟你说吧,还是高炽。”
徐妙云有点意外:“为什么?”
朱棣叹口气,缓缓开口:“咱们家的皇位,不能再乱起来了。”
“我从北平起兵,打了两年,才坐到这个位置上。虽说我是被逼的,是被建文逼得走投无路了,不得已才起兵的。但天下人不这么看。天下人只看到,燕王造反了。我开了个坏头。”
“如果以后的皇帝,都凭着自己的喜好立太子,喜欢的就立,不喜欢的就废,那咱们大明的皇位,得乱成什么样?老二有本事,能打仗,像年轻时候的我。我要是凭喜好,我应该立他。但我不能。”
“当初敬之跟我说,自古以来,有为的太宗即位都多多少少有点问题。我一琢磨还真是,然后我就想啊,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么,就开始翻史书,看看历代皇帝传承的历史,结果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
秦始皇没有立太子,结果二世而亡。隋文帝废了太子杨勇,立了杨广,结果隋朝也二世而亡。唐太宗玄武门之变,虽然开创了贞观之治,但唐朝后面两百多年,一到皇帝交替的时候,就乱成了一锅粥,那些皇子们有样学样,动不动就兵变,就造反。”
“所以我想明白了。咱们家以后,立嫡立长,才是最稳妥的路。规矩定下来,子孙后代照着办,谁也别争,谁也别抢。就看谁是第一个,不是嫡长子的皇子天生就知道皇位与他无缘,也就不会起什么心思了。只有这样,咱们大明国本才不至于动荡,我们朱家的皇位才能稳稳当当地传下去。”
徐妙云也幽幽叹息。她一直是属意大儿子的,但是此时听丈夫开口确认,又有点开始心疼朱高煦起来,于是问道:“那高煦呢?”
朱棣也不好受,毕竟朱高煦才是他最喜欢的儿子,他沉默良久才说道:“高煦么,是我对不起他。尤其是当年打仗的时候还随口瞎许诺他。”
朱棣说起这个,还有点难为情,给自己找补:“我自己喜欢带兵打仗,我知道当一个将军是什么滋味。高煦像我,他天生就是该在战场上驰骋的人。也许他也能喜欢上这个感觉呢?也许心甘情愿当一个塞王呢?嗯,这次北伐,我会带他出征,给他立功的机会,让他风风光光的。要是他不想当塞王,那我就给他一个富庶的地方当藩王,让他一世富贵。但是那个位置,真的不能给他。”
徐妙云听完,岂能不知丈夫此时心里的纠结?她伸出手,握住了朱棣的手。
朱棣反握住她的手:“这事,暂且不公布。”
“为什么?”
朱棣原本有点黯然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我想看看,有多少人,想趁机闹乱子。”
夫妇二人相依,一时静谧。
但是不巧,此时郑和在门外通报:“陛下,皇后,方夫人求见。”
“方夫人?妙锦吗?”朱棣奇道。
徐妙云点点头:“是我叫她来的。过年了,让她进宫陪我说说话。”
“好。那我回避一下。”
朱棣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徐妙云一眼:“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你心里有数就行。”
片刻后,徐妙锦走了进来。
“臣妇徐氏,参见皇后。”徐妙锦敛衽行礼。
徐妙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这在家里呢。过来坐。”
徐妙锦嘻嘻一笑,走到她身边坐下。徐妙云打量了她一番,开口道:“瘦了点。是不是过年忙的?”
“姐,还好。就是家里来拜年的人多,有些累。”
……
姐妹二人说了点闺房话,突然徐妙云想起来什么,开口问道:“妙锦,你跟敬之成亲也有几年了。怎么还没动静?”
徐妙锦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是看到姐姐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肚子,一时有点怅然。
安南的野女人都能怀孕,说明不是方郎的问题,难道是我……
徐妙锦想着都有点害怕起来,此时女子无子嗣,可不是小事,虽说方郎很好,公公也很好,但是自己不能让方家绝后不是?
“姐,我……”她欲言又止。
徐妙云握住她的手:“怎么了?有什么话还不能跟我说?”
徐妙锦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姐,你说……是不是我的问题?”
她没有说下去,眼眶已经红了。
徐妙云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傻丫头,你胡思乱想什么呢?这种事情,急不来的。有的人成亲好几年才有孩子,不也正常吗?”
徐妙锦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徐妙云想了想,忽然说:“对了,我记得太医院有个御医,姓刘,专攻妇人科的。据说医术很高明,京城不少勋贵家的夫人都是找他看的。要不,我让他来给你看看?”
徐妙锦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我的妹妹,我关心你,谁敢说什么?”
徐妙锦此时也不会讳疾忌医了,乖巧点头。
徐妙云微微一笑,转头对门外的宫女吩咐道:“快,去找尚宝监,让他们把刘御医请过来。”
宫女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过了不一会儿,刘御医到了,还有点紧张,原本正在家里过年,突然就被叫到宫里了。这,身上还有酒味呢,不算失仪吧?
刘御医给徐妙云行李后,看到还有个妙龄女子在身旁,心知可能就是给她瞧病了。
“刘先生不必多礼。这是我妹妹,谭国公的儿媳,方侍郎的夫人。你给她把把脉,看看身子有什么需要调理的。”
刘御医一愣:哎呀,是谭国公的家人啊?好好好,得好好看看,这样也不枉谭国公平日里待我不薄了。
刘御医在徐妙锦面前坐下,取出一个小枕,垫在她的手腕下,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上。
殿里安静了下来。徐妙云坐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刘御医的表情。徐妙锦则低着头,心跳得厉害,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刘御医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按压着徐妙锦的脉搏。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拈须沉思后,又让徐妙锦伸出手,重新再把一遍脉。
他自以为自己这是慎重,却殊不知不知情的姐妹俩汗都下来了,徐妙云紧紧握着妹妹的另一只手,而徐妙锦,眼中已经泫然欲泣了。
良久,刘御医眯着的双眼重新睁开,长舒一口气。
“先生,我妹妹的身体……”徐妙云都有点紧张了。
徐妙锦脸色惨白。
刘御医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纸笔,就在这几息时间里,徐妙锦的脸色已经数度变化了。
“方夫人,我来给你开个方子。”
“先生……是什么方子?我的身体……”徐妙锦颤声问道。
“嗯?保胎养身的方子啊!”刘御医有点莫名其妙。
“啊?”
刘御医这才恍然:“方夫人还不知道啊……那恭喜方夫人!”
“您已经有喜了。”
? 第二百九十八章 拉帮结派
朱棣其实也是爱八卦的人,兴致勃勃的问郑和,皇后和徐妙锦聊了啥,郑和也老实,低语了几句。
“当真?”
“回陛下,刘御医把的脉,错不了。”
朱棣朗声大笑:“好。好啊。男人必须得有了孩子才能稳重起来,好事啊!这是好事!三保,你说朕赏方敬点什么好?”
郑和想了想,笑着道:“陛下赏什么,方侍郎都会感恩的。”
“废话,朕知道他会感恩。朕是说,什么东西合适。他什么也不缺,他爹比朕还有钱……”朱棣说到这里,自己都有点委屈起来了。
郑和忍住笑,道:“陛下,赐些寻常物件便好。方侍郎不缺金银,但若陛下赐的是宫里的东西,那就是体面。”
朱棣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得好。你去挑几样。今年新贡的那批织金缎,给他家挑两匹。还有那对白玉如意,朕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对上好的。再挑那些妇人能用的补品,也算是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