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珮珮,接旨。”朱棣说道。
明珮珮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终于来了。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陛下单独跟她说话,难不成要纳自己入宫?
对这个结果,她也早有心理准备,她心中也自知自己的外貌是十几名女子中最出众的。明珮珮跪了下来:“臣女接旨。”
“朕听闻,你与礼部侍郎方敬有旧。当年你在金陵时,曾受教于他;后靖难之际,你又助朕三子脱困,并协助购马,于国有功。朕思来想去,你与方敬既有旧谊,又有相助之情,可谓佳偶天成。今特将你赐予方敬为平妻,择日完婚。钦此。”
明珮珮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等恍恍惚惚清醒过来,明珮珮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臣女……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朱高炽回到府上,坐在书房里,唉声叹气。
他今天在殿上亲眼看到了那一幕,他当时还替方敬高兴来着,觉得这是一桩美事。但回到家里后,他越想越不对劲。
朱高炽后来听说,这段姻缘是朱高煦帮方敬争取的,心里一阵紧张,也不由后悔,忍不住暗骂自己,明明他也知道方敬和明珮珮的渊源,明明他也可以帮方敬说句话,但他什么都没做。
现在二弟做了。朱高煦替方敬争取到了这门婚事,方敬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唉——”朱高炽又叹了一口气。
“殿下,您怎么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朱高炽回过头,看到张氏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从宫里回来就一直唉声叹气的,出什么事了?”
朱高炽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今天父皇把那个朝鲜女子赐给姨父了。”
“我知道啊。这不是好事吗?姨父又添一房美眷,陛下恩典,咱们该替姨父高兴才是。”
“高兴是高兴。”朱高炽愁眉不展,“但你知道是谁在父皇面前提起这件事的吗?”
张氏想了想:“二叔?”
“就是他。”朱高炽苦笑了一下,“他替姨父争取到了这门婚事,姨父欠了他一个人情。我呢?我明明也知道这件事,却什么都没做。你说我是不是太迟钝了?”
张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殿下,您就是因为这个在烦恼?”
“这还不值得烦恼吗?”
“殿下,您听我说。姨父当年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投靠了父皇。那时候父皇还在北平,胜负未定,天下人都不敢赌。但姨父赌了,而且赌赢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姨父不是那种趋炎附势、追求功名利禄的人。”
“他要是贪图富贵,当年就不会在建文朝得罪那么多人;他要是贪图权势,现在也不会整天想着怎么修书、怎么安边。”
朱高炽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至于美色……殿下,您看看姨父府上。他娶了姨娘也好几年了,之前在姨娘无出的情况下,房里也只有一妻一妾,加上这位明姑娘,也不过三人。以他的身份地位,若是好色之徒,早就妻妾成群了。但他没有。这说明他不是那种会被美色迷惑的人。”
“所以,二叔送他这个顺水人情,姨父会领情,但不会因为这个就倒向二叔。姨父帮谁,不帮谁,看的不是谁送了他什么人情,而是谁做的事情是对的。殿下您只要做正确的事,姨父自然会站在您这边。”
朱高炽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而且,殿下马上就要监国了。您不是一直说,想跟姨父请教怎么处理朝政吗?以前不好意思开口,现在正好有了由头,您就去跟姨父说,请他指点监国事宜。多去几次,多说说话,情分自然就深了。何必在乎那一个人情?”
朱高炽眼睛一亮:“你说得对!我明天就去方府!”
? 第三百零七章 国、家大事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婚姻乃人伦之始,风化之源。兹有朝鲜归义侯明升之女明氏,端淑有仪,娴静知礼,昔年曾受教于卿,且有助益于国。今特赐予卿为妻,择吉完婚。钦此。”
郑和笑眯眯的宣读圣旨。
“臣领旨谢恩。”
郑和把圣旨交到他手中,笑着拱了拱手:“方侍郎,恭喜了。”
方敬笑着回了一礼:“多谢郑公公跑这一趟。”
郑和走后,方敬捧着圣旨,心中有些恍惚。
徐妙锦走到他身边,微微一笑:“恭喜方郎,又添一房美眷。”
方敬努力维持表情:“阿锦,你就别打趣我了。我现在是心乱如麻啊!”
徐妙锦白了方敬一眼:“方郎想笑就笑吧!”
额……
其实,说起来方敬确实心情不错,倒不是色心作祟,只单纯觉得当年利用小姑娘少女情窦初开,做的有点不地道而已,且他对明珮珮也是颇有好感,现在有机会能弥补遗憾,何乐而不为呢?
都已经到大明朝了,三妻四妾一下都还内心谴责自己的话……
太龟了,会被骂的。
徐妙锦看着丈夫,继续说道:“圣旨已经到了,接下来就该操办婚礼了。纳吉、纳征、请期这些礼节,都交给我来办吧。”
方敬没反应过来:“你……你来办?”
“不然呢?难道让阿福去办?我是方家的主母,这些事本来就该我来操持。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那明家小妹妹的。该有的礼节一样都不会少,该给的聘礼也不会寒碜。咱们方家娶平妻,不能让人看笑话。”
方敬有点不好意思,想夸一下感觉不太合适,只好说:“阿锦,谢谢你。”
徐妙锦嗔道:“行了行了,我会抓紧时间的,陛下马上要出征了,你是礼部的,到时候肯定会很忙,我会抓紧时间的。”
朱棣确实快出征了。
正月二十,宜出征。
朱棣在城外举行了盛大的出征仪式。
朱棣身穿金甲,腰悬宝剑,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目光如炬。
看着身后绵延数里的军阵,朱棣心潮澎湃。
这个感觉才对味!在朝堂上他虽然能处理得如鱼得水,但是他还是更喜欢骑在战马上,统帅千军万马的感觉。
朱高煦也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站在朱棣身后不远的位置。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甲,披着大红披风,腰间的佩刀是朱棣亲手赐给他的。他昂着头,目光扫过下方的军阵,表情颇为得意。
朱高煦看了一眼站在另一侧的朱高炽。朱高炽站在送行的队伍最前面,正在跟蹇义和夏原吉说着什么。
朱高煦心中冷笑一声。大哥,你就在金陵好好守着吧。等我跟着父皇打完这一仗,我跟父皇朝夕相处,再立下战功,从小到大你都让着弟弟的,这次再让一让吧!
“出发——”
朱棣一声令下,大军缓缓开动。
朱高炽站在城门外,目送着大军远去,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方敬,低声说了一句:“姨父,陪我走走?”
方敬了然,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城墙走了一段路,朱高炽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方敬:“姨父,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殿下请说。”
“姨父,高炽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
“父皇出征之前,把监国的重任交给了高炽。六部的奏章,地方的文书,军中的粮草调配,高炽都在学着处理。这些事虽然繁杂,但慢慢理,总能理出头绪。可是有一件事,父皇没有交代,高炽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姨父,盛庸和耿炳文的事,你知道吗?”
方敬的眉头微微一动。他当然知道。李至刚在诏狱里举报过这件事,方晟也跟朱棣说过。但朱棣一直没有处理,也没有对外公布。
“我知道一些。”方敬谨慎地回答。
“父皇也知道。锦衣卫的密报,父皇手里有一份详细的。但他临走之前,没有给我任何指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是让我自己处理,还是让我不要管?”
方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朱高炽,反问了一句:“殿下,你打算怎么处理?”
朱高炽沉默了一下,低下了头。
方敬也有点好奇小胖子的处理方式,毕竟在历史上这是明“仁”宗。
朱高炽监国期间,一改祖父、父亲颇为残酷的统治方式,对建文遗臣也是能免则免,即位以后更是赦免了一大批,他对待政敌的态度,一向是宽容的、温和的。那么此次他会……
朱高炽他抬起头,看着方敬,目光中带着冷意:“姨父,高炽认为,他们要死。”
方敬愣住了。
“殿下,为什么?”
“姨父,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胖。我走路慢,骑马慢,射箭也射不准。父皇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更喜欢二弟,因为二弟像他,能打仗,能骑马,能冲锋陷阵。”
“我从来不在乎这些。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我也不想跟二弟争。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在乎大明的江山。”
“盛庸和耿炳文,他们是建文旧将。他们不服父皇,这我可以理解。但他们不该私下串联,不该打听建文的下落。他们想做什么?难道想把建文找回来,推翻父皇,恢复建文的天下?”
“所以,他们必须死。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杜绝后患。”
方敬看着眼前的朱高炽,忽然发现还是小瞧朱高炽了。
他过去认识的朱高炽,是一个温和宽厚的胖子。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目光冷峻,语气坚定,杀伐果断之气,和洪武、永乐两代帝王竟然颇有些神似。
这才是大明天子啊。
平时的宽厚仁德,是因为不需要杀人。但当威胁到江山社稷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更果断、更冷酷。
方敬心悦诚服弯腰行礼:“殿下英明,你说得对。盛庸和耿炳文,不能留。”
朱高炽点了点头,换回了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笑容:“姨父,你什么时候办喜事?”
方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话题转得也太快了,刚才还在说杀人的事,这会儿就开始问婚事了:“……礼部那边刚忙完出征的事,日子还没定。”
“那定了日子一定要告诉我。高炽要去喝喜酒。”
二月十六,宜嫁娶。
这可是钦天监算的吉日,原本还准备回济南找当地有名先生的方老爷,被这个大明最权威机构唬住了,老老实实留在了金陵。
方敬换上了大红色的婚服,这事儿……都还有两次的啊?
“搞不好还有三次呢?”徐妙锦凑过来,语气有点酸溜溜。
会同馆那边,明珮珮已经穿好了嫁衣,坐在屋子里等着。
铜镜里的脸,嘴唇点了朱红,虽未涂胭脂,却已飞霞满面,娇媚万分。
花轿稳稳地被抬了起来,一路进了方府。
娶平妻的仪式,在礼仪上按理来说是跟娶正妻差不多的,但是实际操作上多多少少会简化一点,方敬和明珮珮在指引下完成仪式后,也累得气喘吁吁,终于等到了最想听到的那句:
“礼成——送入洞房——”
方敬牵着明珮珮,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身后是宾客们的笑声和起哄声,方敬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徐妙锦站在廊下,正跟青鸢说着什么,有说有笑。
洞房在东院。房间里已经布置好了,方敬把明珮珮牵到床边,让她坐下,然后转身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屋里安静了下来。
方敬掀开盖头,盖头下的少女已经泪水盈盈。
“珮兮……”方敬开口
明珮珮虽然泪水还挂在脸上,但是闻言还是展颜一笑:“先生……你还记得你给我取的字。”
方敬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