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女子笑作一团。
? 第三百零五章 草包论战
李景隆最近又瘦了。之前就已经清减不少,现在都差点皮包骨头了。
他的书房已经完全不像个书房了。四面墙上挂满了舆图,辽东的山川河流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画了又画,有些地方墨迹重得已经看不清底下的线条了。书案上堆满了文书:兵部的、辽东都司的、朝鲜的、女真各部的,分门别类摞成几堆,每一堆都夹着密密麻麻的纸条,上面是他随手记下的要点。
从山海关到辽东都司,从辽东都司到女真各部的驻地,他一条路一条路地推演。每条路要走多少天,每天要走多少里,沿途有没有水源,能不能扎营,会不会遇到雨季,他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在纸上画出了辽东的四季风向图,春天刮什么风,夏天刮什么风,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会起雾,他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一场仗怎么打?
他在图上标出了一个叫“塔山”的地方。那里是女真部落南下劫掠的必经之路,地势狭窄,两边是山,中间只有一条通道。如果能在那里设伏,等女真骑兵进入伏击圈后,两头堵住,居高临下,火器齐发,女真人就是插翅也难飞。
他推演了三遍。
就是把这场伏击,分成三个结果。
胜、平、负。
战争还没开始前,没有人知道最后的结果。
就这三个选项,想猜中太难了!(呜呜呜呜呜)
胜利了,女真人会怎么反应?他们会求和,还是会报复?如果他们求和,他该提什么条件?如果他们报复,他该怎么防守?
僵持了,粮草能撑多久?冬天之前能不能结束战斗?如果不能,冬天的棉衣够不够?
失败了,他该怎么撤退?从哪里撤退?撤退的路上会不会被追击?能不能保住主力?
他推演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晚上,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拿起铜镜照了照自己,发现两鬓居然多了几捋白发。他才三十出头,头发居然白了一大片。
李景隆苦笑了一下,放下铜镜,继续看地图。
李夫人急得团团转。
她已经七天没有跟丈夫好好说过话了。每天送去的饭菜,他只吃几口就放下了,她自然知道丈夫压力大,知道这一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李夫人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头发一天天白下去,心里也担心不已。
“敬之,你大哥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李夫人无可奈何之下,找到了方敬。
“啊!嫂嫂放心,我现在就去府上拜访。”方敬也有点意外。
不是,大哥,我现在如鱼得水,心态放的贼宽,可是因为有你呢!你别那么卷好不好?
方敬二话不说,直接跟着李夫人来到曹国公府。李夫人把他领到书房门口,指了指里面,低声说:“他还在里面。你进去吧,我去让人准备几个菜。”
方敬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一片狼藉。李景隆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方敬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他正在写的东西。
不要那么细啊!大哥!你居然连“若遇雨天,火器不可用,当以刀盾兵列阵迎敌”这种细节都考虑了?
“大哥。”
李景隆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到方敬站在身后,愣了一下:“敬之?你怎么来了?”
“嫂嫂让我来的。她说你再这样下去,仗还没打,人先垮了。”
李景隆苦笑了一下:“我没事。就是想把计划做得周全一些。”
“大哥,你做得很周全了。女真全族也不过二十万人,大哥兵峰所至,敌酋岂不束手就擒?实力差距太大了。”
李景隆小声说一句:“当年靖难的时候,差距更大,我还不是……”
方敬假装没听清:“啊?大哥你说啥?”
李景隆连忙摇头:“没什么。”
“大哥,你是不是很紧张?”
李景隆点了点头:“敬之,我……我怕输。”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叫我。草包。废物。靠着祖荫混日子的纨绔子弟。我爹要是活着,看到我这个样子,估计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这次陛下给了我五千人,让我去打辽东。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这次再打不好,我这辈子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所以我拼命地做准备。我把辽东的地形背得滚瓜烂熟,我把女真各部落的分布查得一清二楚,我把每一种可能遇到的情况都推演了好几遍。我怕漏掉什么,因为我的疏忽导致打败仗……”
“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打赢了,会怎么样?”
李景隆愣了一下:“打赢了?打赢了当然好。陛下会赏识我,朝中的人也会对我刮目相看……”
“你觉得大家就会说,曹国公果然是将门之后,打女真这种小部落,手到擒来。真说了,也会是阴阳怪气,觉得女真部落太小,根本没什么含金量。”
“大哥,你想想。女真是化外之民,是蛮夷小邦。你带着五千精锐去打他们,打赢了,大家会觉得理所当然,有什么好稀奇的?但如果你打输了,或者打得不好看,大家就会说,果然是草包,连女真人都打不过。所以,大哥,你如果单纯只想甩掉草包这个名头,考虑这个是没用的。”
李景隆无法辩驳,开口问道:“那敬之有何可教我?”
“大哥,我有一个法子。可能你现在会留下骂名,但以后……史书上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评价。”
李景隆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法子?”
方敬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李景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大哥,你还记得令尊当年是怎么打蒙古的吗?”
李景隆的父亲,岐阳王李文忠,蒙古最严厉的父亲。
李景隆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敬说道:“太祖北伐,令尊为偏将军,出野狐岭,破元兵于骆驼山,追至开平。元主北走,令尊独率精骑,昼夜兼程,直捣应昌。一战俘获元昭宗之皇后、妃子、宫人、皇子,缴获宋元玉玺金宝十五颗。蒙古人闻其名而丧胆,望其旗而遁逃。”
“令尊打仗,打的不是胜仗,是绝仗。他不要俘虏,不要降众,蒙古人降了,他受降。受降之后,壮丁尽徙,分置卫所,使之散处各方,永不能聚。蒙古人的马,能带走的充军,不能带走的尽杀。蒙古人的粮草,能用的征用,不能用的尽焚。蒙古人的营帐,一把火烧尽,片甲不留。”
李景隆若有所思。
方敬看看、着李景隆的眼睛:“剿寇之法,与其驱之于外,不若靖之于内。与其制之以威,不若怀之以德。然怀德而不能者,则须犁其庭,扫其闾,使其后世子孙,但闻我大明之名,便股栗而不能战。”
方敬列举的李文忠战绩,全天下谁能比李景隆研究的更深?李景隆很小的时候就听父亲的老部下提起过,李文忠在漠北打仗的时候,对待俘虏非常凶狠。凡是抵抗过的部落,他从不留活口。男的杀掉,女的充军,孩子卖掉。他用这种方式,让蒙古人几乎看到李文忠的旗号就望风而逃。
长相英俊,白皙斯文的岐阳王,可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方敬的意思,李景隆自然明白。他知道方敬在说什么。他知道方敬在暗示他什么。他也知道,这样做会让他背上个滥杀无辜的骂名。
但他也明白,方敬说的是对的。对付女真人,仁慈是没有用的。只有让他们害怕,让他们一听到“李景隆”三个字就发抖,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辽东,不敢再犯边。
可是……
“敬之,女真癣疥之患,弹丸之地,部落散居,兵不足万,甲不足百。我五千精兵压过去,已是泰山压卵。何必要做那么绝?我李景隆不怕被人骂,但我不想做没有必要的事。”
方敬听完,微微一笑:“大哥,兔子不会咬人。但如果有一天,这群兔子长出了獠牙呢?如果有一天,这群兔子学会了结群而行呢?如果有一天,这群兔子发现,只要咬死一只狼,就能独占一整片草场呢?你还会觉得它们只是兔子吗?”
“大哥,女真现在确实弱小,人少、地贫、兵甲不精。但他们占的是什么地方?白山黑水之间,土地广阔,草木繁盛,骑马可以纵横驰骋,步战可以依托山林。他们现在没有兵器,是因为他们不会冶铁。他们现在人少,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统一。”
“可是大哥,你想想。如果他们学会了冶铁呢?如果他们出了一个能统一各部的人物呢?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满足于劫掠边关,而是想南下入主中原呢?”
李景隆看着他:“你这是在说很遥远的事。”
“遥远?大哥,我说句不好听的。当年蒙古人起兵的时候,也不过是草原上一个不起眼的部落。铁木真出生的时候,谁会想到他未来会做什么?他起兵之初,草原各部都瞧不起他。结果呢?结果他用了二十年,把整个蒙古捏成了一块铁板,然后南下灭了金国、西夏,西征灭了花剌子模。蒙古人能做的事,女真人为什么不能做?他们现在缺的,只是一个铁木真。”
李景隆深深思索,没有说话。
方敬继续道:“而且大哥,女真跟蒙古还不一样。蒙古人是游牧,逐水草而居,你打散他们,他们四散而去,过几年又聚回来。女真人是半耕半猎的,他们有固定的营地,有部落的地盘,有世袭的首领。这样的部落一旦统一起来,比蒙古人更难对付。因为他们有根,他们不会像蒙古人那样退到漠北去。”
“大哥,等他们发展起来,你再想征讨,就来不及了。你就要花十倍的兵力、二十年的功夫、无数的钱粮,去对付一个现在已经可以掐死的祸患。”
李景隆沉默了很久,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你说得对。我总想着,打一仗立威就够了。但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应该打狠一点,让他们知道痛。”
“不是让他们知道痛,”方敬纠正他,“是让他们在五十年内,再也没有能力让大明知痛。”
李景隆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面,拿起朱笔,在“犁庭”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李景隆转过身来:“敬之,谢谢你。你今天这番话,我记住了。”
? 第三百零六章 殿前赐婚
十五名朝鲜女子,在会同馆住了三天之后,终于接到了入宫觐见的旨意。
这一天一大早,她们就梳洗打扮妥当,换上了朝鲜使团带来的最正式的礼服,跟着礼部的官员,从侧门进入了皇宫。一路上,没有人敢说话。
明珮珮走在队伍的中间,低着头,她和其他女子一样,都很紧张。今天这场觐见,将决定她未来的命运。是被选入宫中,还是被赐给某个皇子,或是被指婚给某个大臣。所有这些,都取决于坐在奉天殿里的那个男人一句话。
明珮珮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奉天殿。
朱棣坐在御座上,但是没人敢抬头看他。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十五名女子齐齐跪下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平身吧。”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明珮珮跟着众人站起身来,依然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但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御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朱棣坐在御座上,目光从这十五名女子脸上扫过,然后微微侧过头,对坐在一旁的徐妙云窃窃私语:“妙云,你看,那个站在左边第三个的,就是明珮珮。”
徐妙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打量了一番,也压低声音回道:“长得倒是端庄大方,看着不像一般的闺阁女子。看着岁数不大啊?”
朱棣神秘兮兮道:“嘿,你那个妹夫不得了啊,人家才十四岁时候就撩拨上了……”
……
他们俩在这边嘀嘀咕咕,下面的十五名女子却大气都不敢出。她们不知道皇帝和皇后在说什么,只觉得那两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让人心里发毛。明珮珮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她努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不让自己露出怯意。
朱棣说完了,咳嗽了一声,坐直了身子,恢复了皇帝的威严。他扫了一眼下面的十五名女子,开口道:“你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朕听说你们都是朝鲜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十五名女子齐齐躬身:“陛下过誉。”
朱棣的目光落在了明珮珮身上:“你,青色衣服的,抬起头来。”
明珮珮心中一紧,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朱棣对上。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御座上的皇帝。
朱棣心中暗暗赞了一声,面上却不露声色:“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女明氏,名珮珮。”
“明珮珮……”朱棣故意拖长了声音,“朕听说,你以前来过大明?”
“回陛下,臣女几年前曾跟随师团来过大明。”
“哦?那你汉学学得如何?”
明珮珮谦逊地答道:“臣女愚钝,仅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不敢说学有所成。”
朱棣笑了一下:“那你的老师不行啊。教出这么个水平?”
明珮珮的脸色微微一变。她不知道朱棣这是在故意逗她,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陛下此言差矣。臣女的老师,是臣女见过的最有学问、最有风骨的人。他教臣女读书,不是为了让臣女在人前卖弄,而是为了让臣女明事理、知善恶。臣女愚钝,学得不好,是臣女自己的问题,与老师无关。”
她说完这话,心中一阵后怕。她居然在皇帝面前顶嘴了。
但朱棣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妙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姑娘,果然有意思!”
徐妙云微笑点头。
朱棣笑够了,转回头,看着明珮珮,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明珮珮,朕问你,你到了大明,可有什么打算?”
明珮珮低下头:“臣女……臣女远离故土,举目无亲,一切但凭陛下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