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穿着一身戎装,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他这次被朱棣叫来同乘一车,本来以为是有什么重要军务要交代,结果朱棣就拉着他探讨军情。
“九江。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朱棣开口。
李景隆连忙应道:“刚才陛下跟臣聊到,此次鞑靼该如何打。”
“哦对,那你觉得,这一仗要怎么打?”
李景隆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臣以为,鞑靼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灵活,来去如风。我军虽然有火器之利,但如果追着他们跑,很容易被他们拖垮。不如以逸待劳,选一个有利的地形,等他们来攻。”
“继续说。”
“臣研究了鞑靼历年来犯边的路线,发现他们最喜欢走的路有三条。一条是沿着胪朐河谷地南下,一条是从斡难河方向绕过来,还有一条是从更西边的和林方向东进。其中,胪朐河谷地是他们最常用的路线,因为沿途水草丰美,适合骑兵补给。”
“如果我们能在胪朐河附近选择一个有利的地形,设下埋伏,等他们进入伏击圈后,用火器封锁他们的退路,然后用骑兵从两翼包抄,就有可能一举击溃他们的主力。”
朱棣听完:“你研究过胪朐河的地形?”
李景隆点头承认:“臣查阅过辽东都司和山西都司存档的所有关于漠北的地图和文书,还找了一些曾经去过漠北的老兵问过路。胪朐河中游有一段河谷,两岸是丘陵,中间是一片开阔地,非常适合设伏。”
朱棣看着他笑了:“九江,你知道吗?朕有时候会想,当年要不是你放水,朕可能做不了这个位置。”
李帅哥脸红了,说了朱棣听起来是谦虚的实话:“陛下言重了!臣……臣当年是技不如人,不是放水……”
“九江,咱们一路同行,也快到头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前面就是岔路口了。你往东,去辽东。朕往北,去漠北。从那里开始,咱们就走不同的路了。”
“臣明白。”
“辽东那边,女真人虽然不成气候,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朕给你的五千人,是京营的精锐,你用好他们。有什么事,随时给朕上奏。朕虽然在漠北,但奏报还是能收到的。”
“臣遵旨。”
朱棣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九江,假以时日,朕倒要看看你和士弘(朱能)、世美(张玉)家的那个儿子,谁能成为我大明年轻一代的武勋之首啊!”
……
金陵,方府。
方敬去礼部衙门了,家里只剩下三个女人和一堆下人。
明珮珮坐在院子里的廊下,她嫁进方府已经有几天了,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方敬对她很好,徐妙锦、青鸢也对她很和气,跟她相处得也很愉快。先生还发明了“斗地主”,让她们三个闲暇时候可以打打牌。
总的来说,这个新家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不过,先生说得,要不要考虑凑一副麻将,三缺一很难受,这句话是啥意思她没明白。
这时候,青鸢端着一盘糕点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二姐姐,尝尝这个,我刚让厨房做的。”
明珮珮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别啊,青鸢姐姐,你比我大呢……”
青鸢微微一笑,她也知道这姑娘不太懂大明礼数,而且也是好心,所以毫不介怀。
关于称呼的疑惑,明珮珮是在晚上从徐妙锦那才明白过来的。
徐妙锦主动找到明珮珮:“珮珮,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明珮珮忙道:“习惯。姐姐对我很好,青鸢姐姐也对我很好。”
“珮珮,不是我死板,你不能叫琳英‘姐姐’哦!”
“啊?为什么?”
徐妙锦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心中也有些欣慰:“珮珮,你也知道,青鸢是方郎的妾室。她以前是……嗯,出身不太好,方郎娶我之前,就已经是方郎的侍妾了,后来方郎从龙之功,天恩浩荡,朝廷给了她七品孺人的诰命,脱离了贱籍,但是……终究是妾,不能改为平妻。”
明珮珮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我要告诉你的是,虽然她是妾,但在我心里,她跟平妻没有什么区别。她的吃穿用度,都跟我一样。她在府里的地位,也跟我一样。我在府上也不允许任何下人因为她的出身而轻视她。所以,你也不要因为这个,在她面前不小心伤到她了。”
明珮珮郑重地点头:“姐姐放心,我明白。青鸢j……对我很好,我也会对她好的。”
徐妙锦笑了笑:“那就好。”
两个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家常。明珮珮给徐妙锦讲了一些朝鲜的风俗。一家其乐融融。
……
朱高炽坐在东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奏章。他放下笔,把奏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金陵这边一切安稳,六部运转如常。
他正要叫太监进来,张氏端着一碗参汤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把参汤放在案角,看了一眼桌上那封已经封好的信:“殿下,这是要给父皇的信?”
朱高炽点了点头:“嗯。盛庸和耿炳文的事已经办完了,给父皇报个信。其他也没什么大事,就不用每件事都写了。”
张氏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他的脸色,有意一下,还是开口了:“殿下,妾妾身想多嘴一句。”
朱高炽抬起头来看着她:“你说。”
“殿下,您觉得,父皇在出征的时候,最担心的是什么?”
“担心后方不稳。”
“还有,父皇还担心,您做得太好。”
朱高炽愣住了:“做得太好?”
张氏道:“殿下您想,父皇是什么人?他是马上打天下的皇帝。他习惯了事事都在自己掌握之中。他把监国的权力交给您,是信任您,但也是不得已。他人在外头,离金陵几千里远,他看不到您在做什么,只能通过您的奏报来了解朝中的情况。”
“如果您什么事都处理好了,什么事都不需要他操心,那他心里反而会不踏实。”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要禀告父皇?”
张氏颔首道:“是的,大事、小事、正在处理的事、还没处理完的事,都要告诉父皇,得让父皇觉得,您虽然监国了,但每一件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您是在替他办事,而不是在替自己办事。”
朱高炽想了想,说道:“你说得有道理。那我这就再写一封,把最近的事都列一遍……”
“殿下别急。还有一件事,您还应该……偶尔做错一两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朱高炽愣住了:“做错事?”
“对。不是大事,是不能影响朝政、不会造成严重后果的小事。比如某件公文的措辞不太妥当,比如某件事的处理方式稍微偏了一点。这些小错,父皇看到了,会写信来训斥您几句。您收到训斥之后,虚心接受,表示以后一定注意。”
朱高炽自己琢磨一会儿,很快明白妻子的意思,笑道:“家有贤妻,夫无横祸!”
说起来,大明朝皇帝质量众说纷纭,总的来说其实算是类人生物占多数,但是皇后的质量,应该是独一份的强。开国三代皇后,各个都是贤后。
? 第三百一十章 纪纲:我记得我是二殿下的人啊?
纪纲最近有点烦。
他坐在锦衣卫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两份已经写好的结案文书。
“盛庸、耿炳文畏罪自杀,已验明正身”。
纪纲叹口气,这个大殿下,低估了啊!
监国以来,干的第一件事,如此干脆利落,按理来说,问罪一个洪武朝遗留的开国功臣和一个历城侯,稍微谨慎一点的监国皇子一定会去询问皇帝的,但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大殿下居然如此果断……
没想到啊没想到!
而且,说不定会深得上意呢?
不行不行,二殿下临走前可是单独找过他的。虽然二殿下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他不希望看到朱高炽在监国期间太顺利。二殿下需要朱高炽在朱棣那里失分。
朱高炽目前最大的弱点是什么?朱棣想了半天,凭借刻板印象得来的结论是是太仁慈。
这个也许在别的皇子那算是优点,但是在永乐皇帝面前,这可不是。
所以,如果他能在某些事情上让朱高炽显得“优柔寡断”或“妇人之仁”呢?行不行?
纪纲暗暗有了计较,其实很简单:盛庸和耿炳文的案子办完了,还有一件事,两家的家属怎么办?
按惯例,尤其是按照朱棣的脾气,这两人的家属要么流放,要么连坐。而且朱高炽在批示上没有明确说“株连家属”,所以如果纪纲上报“建议宽恕”呢?
对对对!我纪纲怎么说也是靖难过来的从龙功臣,他只是个监国,我这种刑狱老手的建议他肯定要慎重考虑,如果最后放了,肯定不得帝心!
哈哈哈哈,我纪纲虽然不及谭国公和方侍郎那么玩弄人心于极致,但是也不差嘛!纪纲得意起来。
他站起身来,拿起那两份结案文书,走出了值房,去找到了朱高炽。
朱高炽最近已经逐渐适应了监国的节奏。每天早上去文华殿听政,下午批阅奏章,晚上还要抽空看一些兵部和户部送来的关于北征兵粮调度的文书。虽然累,但比起刚开始那几天的手忙脚乱,现在已经从容多了。
他听到太监通报说纪纲来了,放下手里批阅奏疏的笔,抬起头来。纪纲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臣纪纲,参见殿下。”
“正伦免礼。案子结了?”
纪纲双手将那两份结案文书呈上:“回殿下,盛庸、耿炳文均已伏法。结案文书在此,请殿下过目。”
朱高炽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文书上写得很详细,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有经办人的签字画押。他看完之后,点了点头,正要提笔批示,纪纲开口了。
“殿下,臣还有一事要禀告殿下。”
朱高炽嗯了一声。
“臣在查抄两家家产时,发现盛庸和耿炳文家中……并无余财。盛庸家中只有几件旧家具和几箱子书,耿炳文家中更简单,连多余的绸缎都没有。臣在想,这两人虽然有罪,但毕竟曾是朝廷命官,也曾为大明立过功。如今人已经死了,若再株连其家属,恐怕……显得朝廷不够宽仁。”
他话说的很慢,一直在观察朱高炽的脸色,其实他算是明示了,是直接建议朱高炽网开一面,不要株连家属。
朱高炽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沉思了一起来。
纪纲站在旁边,恭恭敬敬等着他的答复。但是心里狂喊:
你快点答应吧!你答应了,我就有东西可以报给陛下了。陛下最讨厌的就是心慈手软的人。你一个监国的皇子,连钦犯的家属都不肯处置,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想你?
监国了不起吗?也许在其他时期,监国都是太子的证明,问题是当今陛下乾坤独断,本来就偏向二殿下,你再作出他不喜之事……嘿嘿。
过了好一会儿,朱高炽开口了。
“正伦,你说得对。人已经死了,不必再牵连家属。”他提起笔,在结案文书上批了一行字,“赦免其家属,且准其家属收尸。以薄棺收敛,勿使辱没功臣之后。”
批完,他放下笔,把文书还给纪纲:“就这样办吧。你抄一份快马再送给陛下预览。”
纪纲大喜,接过文书,躬身行礼:“殿下英明。臣告退。”
不过……
几天后,金陵城的官场上开始流传一件事。
“听说了吗?大殿下批了让盛庸和耿炳文的家属收尸。”
“真的假的?那可是钦犯啊!”
“真的。而且大殿下还特意交代了,可用薄棺收敛,不准辱没遗体。”
“这……大殿下确实仁厚啊。”
当然,自然也有杠精。
“大殿下也没饶了他们啊。人死了才给家属收尸,这算什么仁厚?”
“你想想,要是陛下现在不是在北伐,而是处理朝政,你猜猜能蔓延多少?肯定连家属一起砍了?还记得景清吗?更别提高皇帝在的时候,胡惟庸的案子,牵连了几万人。蓝玉的案子,又是一万多人。大殿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那倒也是……”
……
北征大营,朱棣正在帐中与朱高煦议事。
朱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从金陵送来的奏报。看完之后,他把奏报递给朱高煦:“你看看。”
朱高煦看完,心中暗喜。大哥啊大哥,你果然还是太软了。钦犯的家属也敢放?父皇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妇人之仁。他抬起头,正准备不阴不阳暗贬几句,却看到朱棣脸上带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