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这个批文,批得不错。”
朱高煦愣住了。
“该杀的人他杀了,不该连坐的人他没连坐。这件事,换朕来做,未必比他做得更好。”
朱高煦站在原地,实在想不通,父皇不是最讨厌心慈手软的人吗?当年在北平的时候,父皇说过多少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怎么到了大哥这里,就变成“批得不错”了?
……
纪纲被朱高煦写信埋怨了几句。
他和朱高煦的反应一模一样:陛下怎么会夸他呢?
其实……武功立国的皇帝,往往都明白一个道理:自己能打天下,不代表儿子也要打天下。朱元璋知道自己杀伐太重,所以他选朱标。朱标死了,他选了朱允炆——当然,朱允炆没坐稳,被朱棣推翻了。
这……
纪纲非常郁闷,自己这一出,让朱高炽朝野称赞,还得到陛下的夸赞?
我记得……我是二殿下的人啊?
?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上国之威:杀人不见血!
礼部的职能很复杂。现代人听来感觉像是清水衙门,感觉比工部、刑部之类差多了。
说破大天去,不就是教育部+外交部+一点点宣传、文旅、宗教嘛。
除了外交,好像都不太行。
但是其实不是的,国家大事在祀与戎。
现在大明朝的大事就不少,永乐皇帝御驾亲征,率军北伐;外交这块,也来人了。
去年安南签订的条约,条款之苛刻,让安南人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肉疼。但疼归疼,条约签了就得执行,否则大明天兵压境,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安南人很老实。过年前就从国内出发了,一路风餐露宿,赶在二月中旬抵达了金陵。他们要向大明汇报安南这一年的情况,同时履行条约规定的进贡义务。
所以,作为最熟悉安南奥秘的人,方敬理所当然承担了接待安南使团的任务。
方敬看到使团名单,副使倒是熟人,阮景真。
正使……叫水明远。
是水啊?
方敬微微一笑,那婆娘不傻么!
名单后面还附了一串名字,安南各大家族的嫡长子或者继承人。这自然也是方敬上次谈下来的条件之一。
方敬看完名单,把文书合上,对前来送信的礼部主事说了一句:“知道了。安排他们在会同馆住下,明天我带人去见他们。”
第二天一早,方敬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坐着轿子往会同馆去了。
阮景真主动出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方侍郎,别来无恙。”
方敬拱手后笑道:“阮公一路辛苦。金陵不比安南,早春还是有些凉意的,阮公可还住得惯?”
“住得惯住得惯。方侍郎费心了。”
方敬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他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阮景真旁边,正含笑看着他。
阮景真侧身介绍:“方侍郎,这位是我安南此次的正使,水明远,现任安南工部尚书。”
水明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清化水明远,见过方侍郎。久闻侍郎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小子……还特地点一下清化?
方敬不冷不热道:“水尚书客气了。劳您亲自前来,可见安南对大明的忠诚啊!”
“侍郎,下官前来小事一桩,但是侍郎说得对,安南上下对天朝一片拳拳之心倒是真的,再说了,条约是侍郎一手拟定的,下官自然要重视。”
方敬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身对阮景真问道:“阮公,各家的子弟都到了?”
“到了到了。都在里面,等着拜见侍郎。”
方敬跟着他们走进会同馆的正堂。十几个安南少年规规矩矩地站在堂内,年纪都不大,穿着各自家族的礼服,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方敬稍微勉励几句,走完了这个过场,水明远和阮景真都规规矩矩跟在身后。
几人道会同馆正堂坐下,方敬开口:“水尚书、阮公,这次来金陵,除了汇报安南的情况,还有别的事吗?”
阮景真四下看了看,微微压低声音:“方侍郎,下官此次来金陵,还有一件事,要北上拜见陛下。”
“北上?”
“对。”阮景真点了点头,“我们在正月前后,通过杨荣、杨总督得知,大明边军调动频繁,连安南驻军都换了一批,我安南景命元后判断,大明可能要惩处宵小,若是陛下御驾亲征,我们可能见不到陛下,但是这次安南的国书和税赋账册,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呈送到陛下手中,所以元后吩咐道,陛下若亲征在外,我等需要去找到陛下,亲自面君。”
方敬听完,心里暗暗赞了一声。水清澄推理能力也不错,而且她把安南的忠诚摆在朱棣面前,而不是摆在朱高炽面前,估计让朱棣会爽到。
景命元后是安南给水清澄上的尊号,因为先王已薨,她没法再称王后,毕竟得现有王才能有后么!而且,还有个重要点是,王后摄政,不合礼法。
也不能是太后,毕竟孩子还没生下来呢。
景命,取自《大雅》,意思是指授予帝王之位的天命,元,始也。
这个尊号也上报大明,朱棣当时亲自批复同意的。
方敬道:“元后有心了。阮公年纪也不小了,一路奔波,辛苦辛苦。我让人给你安排路引和沿途的驿站接应。”
“多谢方侍郎。”
现在毕竟不是天子在朝,皇子监国去见面就没那么多规矩了,方敬起身准备带二人去皇宫中,却看到水明远对方敬使了个眼色。
方敬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更衣,果然,水明远跟了上来。
走到僻静无人处,方敬转身,看向身后的水明远:“水尚书还有事?”
水明远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封了蜡的信,双手呈上:“方侍郎,这是元后的亲笔信,托下官转交给侍郎。”
方敬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上的火漆。漆印完好,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水明远道:“元后交代了,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到侍郎手中,不能让旁人看到。”
方敬把信收进袖子里:“水尚书辛苦了。”
水明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回了会同馆。
方敬也不多说,不再客气,直接带二人前去觐见朱高炽。
到了宫中,朱高炽坐在御座下首,廊下站着二十来个六部的官员。
水明远上前一步,行了礼:“启禀殿下,安南工部尚书水明远,奉景命元后之命,向天朝汇报安南履约情形。“
朱高炽微微颔首:“说吧。“
水明远道:“按方侍郎去年所拟条约第七款,安南各世家长子须分批赴金陵游学。此次下官携各世家嫡长子共十四人,均已抵达,名册在此。“
朱高炽结果太监递来的名单,翻开看了一眼,不动声色,放在一旁。
水明远继续道:“按条约第三款,安南境内矿产开采权归属大明,安南须定期报送开采账目。去岁安南共开采铜矿十二万斤、铁矿九万斤、锡矿三万斤,均已登记造册。其中七成已运至边境,等候天朝接收。“
他说到这里,朝方敬的方向欠了欠身:“方侍郎去年拟定此款时,下官还曾想,如此详细的分项,是否过于繁琐。如今实际操作下来,方知侍郎虑事周全,条目越细,执行起来反而越清楚,少了许多扯皮推诿之事。下官回安南之后,曾跟元后说,方侍郎的条约,非大才不能拟定,安南上下,竟无有似侍郎者!“
方敬撇撇嘴,这马屁拍的……好尴尬啊,夸我割你们国家割的好,你这是真夸我啊,还是阴阳我啊?
朱高炽倒是微微一笑:“方侍郎做事,确实细致。“
水明远道:“安南上下,自然不会怠慢方侍郎定的规矩。不过……殿下,方侍郎,安南去岁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红河沿岸有几个县遭了旱,粮草减收约两成。
按条约第五款,安南须上缴五成税赋,折算白银二十三万两。下官出发前让户部算过,确实凑不齐这个数。“
他抬起头来,看着朱高炽,目光恳切:“下官不敢欺瞒天朝,也不敢推诿扯皮。下官只是如实禀报。“
他说完就低下头,等着朱高炽的回应。
朱高炽听沉吟道:“水尚书,按条约第五款,安南确实应缴二十三万两。但孤也查过安南去年的气象记录和粮价,你说的旱情,孤信。但是——信规信,规矩归规矩。孤可以在陛下面前替安南说话,但减税赋这件事,孤没法替陛下做主。此事咸决于陛下。“
水明远连忙道:“下官求天朝……给安南一条活路。“
朱高炽看了眼方敬,见方敬示意,于是道:“水尚书,你说的困难,孤知道了。这样吧,你把账册留下,孤看看。具体怎么处置,孤思量之后再答复你。“
水明远如释重负,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殿下体恤。安南上下,永感天恩。“
他退后一步,又朝方敬的方向躬了躬身,“多谢方侍郎代为转圜。下官知道,若不是侍郎在殿下面前替安南说话,安南的事不会这样顺利。“
方敬真牙酸了,这是在捧杀我吗?
水明远没有再说什么,带着阮景真退了下去。等安南使团走远了,朱高炽也把方敬留下,待只有二人的时候,朱高炽才问:“姨父,安南的事,你有办法?“
方敬放下茶碗:“臣确实有个想法。让安南从咱们这贷款吧!“
贷款并非现代才有的词,朱高炽能听得懂。
“殿下,安南说他们凑不齐二十三万两,但难道他们凑不齐,我们就不要了吗?”
朱高炽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照收不误?”
方敬摇了摇头:“不是,臣的意思是,二十三万两,一分都不能少。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来收。”
“换一种方式?”
“对。安南不是凑不齐二十三万两吗?那大明就借给他们二十三万两。他们用这笔钱来缴纳今年的税赋,然后分期还给大明。分五年还清,每年还六万两,再加上一些利息。”
朱高炽仔细捋了捋,还是感觉有点晕,疑惑看着方敬:“姨父,孤有点不太明白。安南欠我们二十三万两,我们借给他们二十三万两,让他们用这笔钱来还给我们,这不就等于我们没收他们的税赋吗?跟他们直接欠着二十三万两,有什么区别?”
方敬笑道:“殿下,区别大了。”
“首先,如果安南直接欠着二十三万两不还,那就是他们违约。大明要么派兵去讨,要么吃哑巴亏。派兵讨要,劳民伤财;吃哑巴亏,损了朝廷的威信。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结果。”
“但如果大明借钱给他们,让他们用这笔钱来缴纳今年的税赋,那情况就不一样了。第一,今年的税赋按时入库,账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拖欠。第二,安南欠大明的钱,从‘税赋’变成了‘贷款’。税赋是朝廷的规矩,贷款是做生意了。规矩没法变通,做生意,是可以灵活变动的。”
朱高炽还是没有太明白。
“殿下,最主要的是,贷款是有利息的。安南借二十三万两,分五年还清,每年还六万两,五年下来就是三十万两两。多出来的七万两,就是利息。安南人不但要把本金还清,还要多付七万两的利息。”
“别看两万两不多,但是其实这是最关键的一点,殿下,你想一想,分期五年,每年六万两这个数字,对于安南来说也不大,他们很轻松能还上,但是……要知道,不是每年还这六万两,是每年的赋税再加着六万两!若这期间,有变故了呢?如果明年安南又遇到困难了呢?如果他们又凑不齐明年的税赋了呢?
那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再借一笔钱,来缴纳明年的税赋。这样一来,他们欠大明的钱,就会越来越多。”
朱高炽逐渐反应过来了,眼睛越来越亮。
“这样下去,我们现在只占安南一部分钱粮赋税矿产,但是我相信,几年后他们全部都送过来了,而且安南从君到臣,全部都在为我大明打工!额……打工的意思是,全部为我大明辛劳!”
朱高炽听完,看向方敬,就差倒吸一口凉气了。
他提出的这个贷款方案,表面上是在帮安南渡过难关,实际上却是在给安南套上一根无形的绳索。这根绳索不会勒死安南,但会让安南越挣扎越紧,最终彻底失去挣脱的能力。
杀人不见血啊!
“姨父,你这个法子……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方敬笑了笑:“殿下,臣这不是狠,是未雨绸缪。安南虽然现在恭顺,但谁能保证他们永远恭顺?与其等到他们翻脸的时候再派兵征讨,不如现在就用经济的手段……就是钱的手段,把他们牢牢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朱高炽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这件事,孤会在给父皇的奏报里提一提。等父皇定夺。”
方敬站起身来,拱手道:“殿下英明。”
“姨父,这招你是怎么学到的?”
方敬笑而不语。
这个贷款方案,其实就是后世的网贷逻辑。先用小额贷款让你尝到甜头,然后一步步加大额度,等你还不上的时候,再用复利和违约金把你套牢。只不过,后世的网贷套牢的是个人,而大明的贷款套牢的是一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