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微笑着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三弟慢走。”
……
傍晚,方敬被朱高炽叫到府中吃饭。
自从徐妙锦有孕之后,方敬下朝后多半直接回家,很少在外面逗留。但朱高炽派人来请,他不好不去。
但是很快,朱高炽后悔了。
“殿下,这个、这个、这个……你不能吃。”方敬边说边把蹄髈、鸭汤、红烧肉之类从朱高炽那端拿走,放在自己面前。
“这个好,鱼肉还有豆腐,嗯,殿下,你就吃这些吧。”
朱高炽苦笑一声,心道:“也就是你来,我才准备那么多菜想打打牙祭,结果还没落到我身上。”
两人相对而坐,边吃边聊。过了好一会儿,朱高炽才说出来真正的目的:“姨父,今天老三来找我了。”
方敬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哦?三殿下说什么了?”
“他说父皇偏心老二,替我鸣不平。还说他是站在我这边的,让我有事随时叫他。”
“三殿下倒是热心。”
“姨父,你觉得他是真的热心吗?他是我弟弟,我不想把他往坏处想。但是……我总觉得有古怪,姨父,你觉得他是什么心思呢?”
方敬道:“三殿下的心思,其实不难猜。他希望你当上储君,最好二殿下彻底失宠,被远远打发走,就封藩王。这样一来,他就是第二顺位的储君人选了。”
他看着朱高炽,意味深长:“也许他还看准了你的身体,觉得你可能活不长。到时候,他就能递补上来了。”
朱高炽:“……”
方敬摊了摊手:“你别这样看我,也就是你现在瘦了不少,不然可能更早呢,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家这老三啊……这确实是他当储君的唯一路线。他的排名在你和二殿下之后,硬争是争不过的。只有先帮你把二殿下除掉,然后等你……出了什么意外,他才有机会。我说,你们三兄弟,都什么妖孽啊,各个不是省油的灯。”
朱高炽苦笑了一声:“姨父,你说得可真直白。”
方敬笑道:“殿下问臣,臣自然实话实说。殿下要是想听好听的,臣也可以说,但好听的话没用。”
朱高炽沉默了好一会儿,叹息道:“小时候,我们三兄弟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父皇还是燕王,在北平镇守。每年冬天,我们仨都凑在一块,犯了什么事,他们就拔腿就跑,丢我在身后……”
眼看着朱高炽要陷入童年回忆里了,方敬适时咳嗽了一声。
朱高炽一顿,然后叹道:“那时候,我们是真的亲。”
方敬宽慰道:“殿下,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见朱高炽还在沉思,方敬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殿下,你现在还准备让吗?”
朱高炽从回忆里惊醒,有点莫名其妙,问道:“让什么?”
方敬目光炯炯:“储君之位让给弟弟。像你小时候那样。”
朱高炽果断摇头:“不让。”
“殿下,我本来还有些担心。担心你心软,念及兄弟之情下不了决心。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朱高炽愣了一下:“姨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敬笃定道:“殿下,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的储君之位,应该马上就能定下来了。”
?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东宫已定?
朱棣躺在榻上,徐妙云给他轻轻按着头:“唉,你出去一趟,白头发都多了好多根了。”
“这跟出去没啥关系,我都四十五的人了,高煦、高燧也都有孩子了,当爷爷的人,白头发咋了?”朱棣有点心虚,怕徐妙云借此机会劝他以后少御驾亲征。
“是啊,但是有时候我又觉得我没老,你看高煦,今天还从早到晚围着我俩屁股后面转,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朱棣轻笑一声:“小时候他围着我们俩转的时候,就是想要东西了,一匹小马、一张弓……无非是这些,跟在我们后面献殷勤,然后一开心就送他了。他啊……现在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徐妙云沉思一会儿,按头的手也不动了。
朱棣扭过头:“怎么了?累了就别按了。”
徐妙云叹口气:“陛下,我跟你说个事。”
朱棣心中一慌:怎么这么郑重?
徐妙云幽幽说道:“陛下,三个孩子都是我亲生的,你现在肯定知道高煦的心思,难道我这当母亲的看不出来?眼看着高炽、高煦小时候也是兄友弟恭,但是若陛下老是悬着东宫的位置,让两个孩子患得患失,万一最后……一想到这,,我心里就憋屈着难受。陛下,我斗胆问一句,立储的事情,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后宫不得干政,但是徐妙云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啊。
朱棣本来想绕过去,但是看着徐妙云,心中一软:“高煦那孩子,你还不知道吗?他从小就争强好胜,老大手里有啥,手里没有,最后都哭天喊地的要,最后老大都会让给他。老三呢,就暗搓搓忽悠老大,老大明知道弟弟的心思,也让了。所以,我以前觉得老大有点懦弱,但是上次青州的事,他处置得很好。并非我一直以为的那样,是个软包子。有能力、有手段、有城府,还有颗仁厚之心”
“妙云啊,你给我生的这三个儿子,各个都出类拔萃,各有各的好。所以前两年,我一直在犹豫。”
徐妙云心思一动:“那现在,陛下想好了?”
朱棣长叹:“想好了、想好了。
朱棣不是安抚徐妙云,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朱高煦叫来了。
“父皇,您找我?”
朱棣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儿子,心中有点过意不去,但是还是说道:“高煦,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需要有人回去交接一些军务。朕想了想,这件事交给别人不放心,还是你回去一趟吧。”
朱高煦愣了一下:“回金陵?”
“对。你带着北征的功绩回去,兵部那边也好交代。”
朱高煦没有多想,甚至还有点兴奋。处理政务虽然不说应付不过来,但是确实有点没意思:“行,那儿臣今天就动身。”
……
十五日后,朱高煦刚到金陵,还没来得及宴请自己的得力干将们,就晴天霹雳。
郑和在奉天殿上,面无表情的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帝王继统,必立储贰以固国本……”
“皇长子高炽,性资仁厚,德器夑和……堪承大统。今特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参决机务。以定国本,以慰臣民。
皇次子高煦,勇略过人,靖难屡立奇功……今特封为汉王,就藩云南,岁禄万石……
皇三子高燧,性资警敏,靖难以来,扈从行间,亦有劳勚。今特封为赵王,就藩彰德……
……
故兹诏示,咸使闻知。”
这就是朱高煦所听到的全部圣旨内容,当他听到朱高炽被封太子以后,大脑一片空白,跪在地上,甚至没有跟着群臣一起行礼。
为什么这样?
我北伐没有立功吗?我处理政务也是得心应手!为什么父皇突然就下定决心了?!
纪纲更是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晚上,朱高煦府上更是愁云惨淡。
朱高煦仰头又干了一碗酒。
“殿下,您能仔细跟我说说,那天,您离开北平时候殿下的态度吗?”
朱高煦醉眼朦胧:“大位已定,说之何用?我的父皇啊!我一直以为他最宠爱的是我,没想到啊没想到!不让我当太子就算了,连选择藩国,都是最遥远、最偏僻的云南!父皇啊!儿子做错了什么!让你把我流放啊?!”
王宁心中一动:“殿下,不要灰心,我觉得古怪之处就在于这个封藩云南上,太奇怪了。所以未必没有翻盘机会,请殿下仔细跟我说说!”
朱高煦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被快招公司割韭菜花了几十万开奶茶店以后,碰到承诺帮他追回损失的假律师一样,瞬间来了精神:“我记得那天大早上,父皇就把我叫过去……我快晌午的时候才到,然后父皇跟我说……”
王宁仔细思索,突然问道:“殿下,您平时晌午时候见到陛下,他会留下您一起用膳吗?”
朱高煦如梦方醒:“对哦,平时这时候见到我,肯定会跟我喝几杯的,尤其是这两天母后也在,他不能喝酒,我来了他刚好借着这个机会……但是他没有!”
王宁又沉思一会儿,然后拍案道:“殿下!事情尚有转机!”
“额……圣旨已下,到时候四海闻之,甚至会给诏书给海外诸国,木已成舟,姑父,这还有转机吗?”
王宁肯定道:“有的,殿下!陛下此举,说明他不敢面对您!”
“不敢面对我?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对您,心存愧疚!”
朱高煦还没反应过来。
“殿下,您功勋卓著,并无大错,而且一直以来都是最受宠,但是现在陛下对您却最为苛刻?所为何来?因为只要您在他身边,陛下就无法做出这个决定。把您打发走,是因为陛下怕圣旨一下,您哭着在他面前问是什么原因。
至于为什么把您分封到云南……以我揣测,是因为陛下历经靖难,他知道一个能带兵、能打仗的藩王,如果封地在北疆,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不会把您封在任何您能迅速集结兵力、呼应边军的地方。”
“云南不仅仅是远,而且云南还有沐家镇守,有土司交错,有瘴疠山林。您去了那里,就算手里有兵,也掀不起水花。陛下把您放在云南,不是流放,是怕您不服气,最后做出什么事来。”
朱高煦苦笑一声:“因为我能打,所以要去那鬼地方?”
王宁摇摇头:“还有一层,殿下。陛下心里知道,他亏欠了您。世子多疾……您记在心里,他也记得。他当年许诺的那些东西,他兑现不了。所以他把您封在云南,也许是希望您在那边,过得……不用那么守规矩,如果您在那边多占一些田地,多养一些护卫,多结交一些当地的土司,朝廷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高煦若有所思。
殿下,古往今来,册立之后又改换的,不在少数。陛下现在立了大哥,但储君能不能坐稳,还要看他自己的本事。大殿下身子不好,而且日夜操劳……太子能立,也未必不能换。”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争,是去等。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您不能离开金陵!一旦离开金陵,那点父子之情随着时间和距离马上就淡了,到时候大殿下要是在东宫无重大过失,您就彻底没机会了!而且大殿下老成持重,想等他犯错,几乎不可能!所以,您到时候称病,万万不能离开金陵,只有在陛下眼前晃悠着,他就能时常想起他这个亏欠了的儿子!到时候他就会觉得牺牲了你,才成全大殿下的太子之位,就会对大殿下更加不喜,到时候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大殿下心理压力过大的情况下,我们就还能有转机。”
朱高煦酒劲上涌,绝望的心重燃期望:“好!战场之上,哪怕只剩一兵一卒,我也不会放弃,如今……如今,我还要跟大哥再争上一争!”
? 第三百三十五章 焦虑的纪纲
纪纲没有王宁那么乐观,自从大殿下被封为太子以后他一直惴惴不安。虽然他是私下投靠朱高煦,但是不代表没有痕迹,比如影响最大的,青州民变。
哪怕是纪纲,也无法做到派人去干什么,没有丝毫痕迹。
当初他和王宁策划这件事的时候,是让庞瑛去山东点燃流民的。庞瑛是纪纲的人,他在济南、青州的活动,虽然没有留下直接证据,但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
比如他在青州接触过的人、住过的客栈、用过的伪造路引,这些东西现在还在锦衣卫的旧档里封着。
还有其他为朱高煦造势的事情,虽然都很隐蔽,都会不可避免地留痕,如果最后是朱高煦继位,一切都好,但是现在……
大殿下……不对,现在是太子殿下了,是个精细的人,如果他查到……
纪纲不敢想。
但是他倒是从来没有后悔过投靠朱高煦,因为朱高煦能看见他。
他永远在做事,但永远在别人的影子里。他在锦衣卫里做了所有实事,但名分是方晟的。他参与了靖难,但没人知道他的功劳。他一直在做看不见的事。
也就是方敬没反应过来,纪纲要是跟方敬多牢骚几句,方敬一定会给他想办法。
毕竟,无名英雄也是要有情绪价值的,你不能指望纪纲有什么信念。
而且,朱高炽看样子和前任的懿文太子和建文君类似,不像是能喜欢锦衣卫的人,纪纲也得给自己找后路不是?
但是现在后路好像被堵死了。
更让纪纲恐惧的是,第二天他来锦衣卫衙门的时候,没多久,太子殿下派人来报,要看这三年的锦衣卫档案。
这……
我命休矣!
强大的求生欲,让纪纲不得不去面对可怕的、老谋深算的谭国公。
纪纲走到方晟的值房,站了好大一会儿,最后才使劲调整了呼吸,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