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帖木儿笑着说:“你看,本雅失里斡兀里(王子)失败,对你们大明,和对我的帝国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傅安微微躬身:“恭贺大汗。”
帖木儿玩味道:“你们的皇帝,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以为,他只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的篡位者,没想到他还能亲自带兵打仗,说明他不是一个坐在宫里享乐的人。”
翻译一句一句地复述给傅安。
“这一点,他和我很像。我也是亲自带兵打仗的人。我这一生,打过无数次仗,一个好皇帝,就应该亲自冲锋陷阵,我真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们的皇帝在战场上见面。让我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那么能打。”
傅安不动声色,平静道:“大汗有此雄心,臣自当转达。”
帖木儿无所谓地说道:“转达不转达的,以后再说。今天我有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西班牙卡斯蒂利亚王国派了他的宫廷大臣出使我的帝国。已经在撒马尔罕住了几天了。今晚我设宴款待他,你也一起来吧。”
傅安明白帖木儿的意思,中国在世界上一直是古老强大的帝国,如今西班牙派来使臣,帖木儿非要把他拉上,自然是想羞辱他,给西班牙人看,以此体现自己的强大。
看呐,强大的中国使节,也臣服在我的脚下!
傅安没法拒绝,但是依然维持一个使臣的体面,微笑道:“臣拭目以待。”
夜幕降临,撒马尔罕的宫廷中灯火通明。
大殿中摆满了长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烤全羊、手抓饭、蜜渍果子、香料炖肉,还有成坛的葡萄酒。殿中两侧的将领和官员,每个人都穿着最华丽的服饰,佩带着镶满宝石的刀剑。
大殿中央,乐师们正在演奏波斯风格的乐曲,几个舞姬在音乐中翩翩起舞。
帖木儿坐在大殿正中的宝座上,他的左手边坐着西班牙国王亨利三世派来的使臣,克拉维约。
傅安被安排在克拉维约的上首,比克拉维约更靠近帖木儿。
傅安入座后,朝克拉维约微微颔首致意。克拉维约也礼貌地回了一礼。
除了他俩,也自然有其他国家的使节。
宴会进行到一半,帖木儿忽然放下了酒杯,开口说了一番话。翻译先将他的话译成各种语言,确保在场的外国使节都能听懂。
“克拉维约阁下,你是西班牙国王派来的使臣,远道而来,我很欢迎。你来是求我来和你们结盟,一起对付奥斯曼人吗?”
克拉维约站起身来:“来自伊比利亚的罗·哥泽来滋·克拉维约,卡斯蒂利亚的侯爵,致敬伟大的、至高无上的、当今世界的最高君主、国王中的国王,海洋与陆地的灯塔、塞尔柱与蒙古众王之冠冕、真主在大地上的影子,帖木儿·贝格陛下。”
傅安听克拉维约说了一大堆,还以为结束了呢,结果等到翻译说完,才知道人家才打了个招呼。
“伟大的陛下,您刚刚让奥斯曼的苏丹,那位曾被称为‘雷霆’之人,变成了您黄金囚笼中的一只困兽,我们共同的敌人,邪恶的奥斯曼,毒蛇虽断其首,其躯仍在蠕动。奥斯曼的舰队仍在封锁地中海,他们的海盗仍在劫掠我们的海岸,他们的野心仍在觊觎匈牙利和罗德岛。”
“我的主人,卡斯蒂利亚国王,派遣我穿越整个已知世界来觐见您,不是因为西班牙畏惧——我们的剑从不畏惧。而是因为我们明白,上帝的鞭笞之人,并非永远是敌人。我们希望,将邪恶的奥斯曼彻底铲除,这少不了您,最至高无上的陛下的帮助!”
帖木儿微微一笑:“奥斯曼?你说的那位‘雷霆’嘛……现在也在这里呢,巴耶塞特苏丹,你……面对这位克拉维约阁下的话,有什么话说吗?”
傅安这才留意到,坐在第二排的那个人,居然是曾经奥斯曼土耳其的苏丹,堂堂的一国之主。
不过,傅安倒是不意外,他在帖木儿这住了七年,见过太多被征服的国王、战败的将领、逃亡的贵族了。
巴耶塞特抬起头,面色死灰,随口嘟囔了几句。
翻译道:“苏丹说:‘他曾经是苏丹,但是他的剑被拿走了,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帖木儿哈哈大笑:“剑被拿走了,没关系,人还在!”然后他招手,身边侍从会意,很快走到殿后,片刻后,侍从带来了一名女子。
傅安看到那女子大概二十出头,哪怕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真的是艳丽至极。
“这是苏丹的妻子,曾经的苏丹娜,奥利维娜女士,呵呵,巴耶塞特苏丹来我这做客以后,奥利一直住在我的宫中,她的舞姿精妙绝伦,请她为我们献上舞蹈吧!”
傅安同情地看了一眼巴耶塞特,他脸色更加苍白,手里紧紧握住酒杯,双眼通红,但是低下头,不敢注视妻子。
奥利维拉面无表情,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站定以后,伸出纤手,居然缓缓拉开了自己的外袍。
里面不着寸缕。
这……
非礼勿视!
傅安以袖遮面。
嗯?刚好有个洞?是了是了,这衣服七年了,再好的质量也坏了。
这场景太过于魔幻,克拉维约也目瞪口呆,这可是曾经让整个欧洲都感到不安的巴耶塞特啊!
这,奥斯曼土耳其已经是非常强盛的帝国了,都抵不住帖木儿,难道只有来自东方的大明?
克拉维约情不自禁看向傅安,透过傅安的衣袖,三目相对。
傅安老脸一红,虽然心中荡漾,但是他知道,帖木儿羞辱巴耶塞特,就是为了给西班牙人看的,也许接下来就到自己了。
幸亏我老婆不在这里。傅安心想。
奥利维拉跳完一曲,帖木儿抚掌大笑:“哈哈哈!今天来这里的,都有眼福啊!不过这是你们应该得到的奖赏,因为坐在我台下的,都来自伟大的国度,就像克拉维约阁下一样……嗯?”
帖木儿像刚刚看到傅安一样。
“你是谁?哦~!来自大明的使者,西班牙如此强大,你有什么资格在克拉维约阁下的前面。”
“傅安,你是大明皇帝派来的使臣。但你的皇帝,是一个什么人?他杀了自己的侄子,篡夺了皇位!他是一个弑侄夺权的逆贼!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与西班牙这样伟大的王国平起平坐?”
“把他的座位,挪到克拉维约阁下的后面去。”
两名侍从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抬起傅安的桌案和坐垫,搬到了克拉维约的下首。傅安坐在原地未动,任由侍从将他面前的酒菜一并搬走。
大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帖木儿的将领们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等着看这个汉人使节如何出丑。
傅安站了起来,先伸手整了整已经褪色的大明官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宝座上的帖木儿:
“大汗,我大明,北征蒙古、南定安南、四夷宾服、万国来朝,大明的强大,不需要别人来证明,或者嘴上贬低,我想,克拉维约阁下,不知道会不会认为西班牙比大明强大?”
“克拉维约阁下,在下并非针对贵国。你我皆为使节,各为其主,本无高下之分。但今日之事,关乎国体,在下不得不争。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傅安说完,重新转向帖木儿,拱手道:“至于大汗说我国陛下上位,臣下无权置喙,但是请问大汗,您的汗位,又是从何而来?”
帖木儿的脸色一变。他不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他的起家是干掉盟友忽辛、扶察合台后裔傀儡、娶了黄金家族后裔公主,自称大埃米尔,以古列干(驸马)身份摄政的。
这话还不算完。
傅安又道:“臣在大明,位不过七品,今日置身撒马尔罕,所见所闻,铭感于心。”
“想当初弱宋时,铁骑南下,山河破碎,蒙古铁骑踏遍西域,无人敢挡,然我太祖皇帝以布衣之身,起于淮右,持三尺剑,扫清六合,退蒙古于漠北,复汉唐之旧疆;收复幽云故地、重开华夏之天。彼时蒙古人以为天下无敌,然而现在苟延残喘于漠北。”
“大汗疆土万里,雄才大略,臣钦佩,然大明之威,非移一席而可损也。”
“既无坐席,臣请先行,然后临走之前,想请教:大汗曾向我大明太祖皇帝称臣,故大明于贵国是上邦和藩属国的关系,大汗,您已经七年没有向大明纳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大明献上朝贡、送来质子?!”
“臣告退!”
? 第三百三十三章 储君之位
傅安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帖木儿的声音传来。
傅安定住,也没转身,只是扭着头对帖木儿说道:“大汗是要杀臣吗?或是用酷刑折磨?或许……您也可以都来,折磨臣至死?那臣感激大汗,臣会在大明史书上留下传记,这本来对臣来说,是可望不可即的。”
帖木儿鹰隼般的眼神盯着傅安片刻,突然展颜笑道:“你刚才不是说要请教我吗?我还没回答呢!告诉你,我再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帖木儿汗不会给明国上贡!而且……”
“傅大使,相信我,我总有一天要征服你的祖国,到时候,我会带着你,在你们的首都,看着你们的子民在我大军的弯刀下哭嚎!”
傅安微微一笑:“臣缘薄,可能看不到这样的景象,但臣觉得,有一天我会看到您伟大的帝国分崩离析!”
宴会不欢而散,克拉维约睡在自己被安排的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身边还睡着两个赤裸的女子,据说一个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另一个也是某个大公的女儿。
但是克拉维约没有心思留在这儿,他一直没睡着。
“中国……”克拉维约自言自语。
他以前对这个遥远神秘的东方帝国知之甚少,只知道它很强大,但是再强大,和欧洲没有关系。
今天他意识到,这个帝国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力量:它的国人,愿意为它去死。
他翻身起床,身边的女子立刻惊醒,不顾春光乍泄,立刻跪在他身旁。
“大人,您有什么要求吗?”
克拉维约点头:“给我纸笔,我要写信!”
曾经尊贵的公主立刻慌不迭地像个最普通的婢女一样,起身给克拉维约寻找纸笔。
克拉维约喃喃自语:“帖木儿虽然强大,但是……如同傅大使所说,如此强权,早晚必然分崩离析。我要告诉国王陛下,在东方,除了帖木儿,还有一个更值得我们去结交的帝国。它的名字叫做大明。”
……
漠北的战事已定,朱棣大军在斡难河河畔修正了三天,然后拔营南返,到北平的时候,已经四月中旬,朱棣直接驻扎了下来,各卫士兵也返回原属地,只有天子亲兵留在了北平。
“哎呀,还是我这燕王府住的痛快!你说朱允炆这小子脑子怎么想的?要让我住一辈子北平,我也乐意啊,干嘛逼我到金陵去?”
朱高煦笑道:“爹,您这说笑了,到金陵去您就是天子啊!儿子在北平陪您吧?据说娘也要过来?我也好久没见了,我也想在北平多住段时间。”
朱棣看了一眼儿子,叹了口气:“你娘已经在路上了,到也就这几天,你……高煦,你……唉!你愿意留下就留下吧!”
……
朱棣驻跸北平的消息传到金陵,朝中一片哗然。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要在北平长住了。虽然圣旨上说的是“暂驻”,但谁知道这个“暂”是多久?
有人私下议论:陛下把一半政务都揽到北平去了,那金陵的监国殿下还监什么?
但朱高炽本人,倒是松了一口气。
政务分流之后,他每天要处理的奏疏少了一大半,终于不用再从清晨批到深夜了。
这一天下午,他正坐在廊下看书。
“大哥!”
朱高炽一愣,怎么没人通报?抬眼一看,朱高燧笑嘻嘻看着他。
见到三弟,朱高炽把书一丢,喜道:“三弟,你怎么来了?”
朱高燧大步走上前来,朝朱高炽拱了拱手:“我跟父皇去打仗,结果打一半就把我丢在后军了,气死了,别说打仗了,我连个鞑子都没看到!父皇留在北平不走了,我想着,我就先回来吧。”
朱高燧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朱高炽旁边,直接拿起朱高炽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还是金陵舒服。草长莺飞,万物萌发。”
朱高炽也不在意,笑了笑:“你在北平出生长大,才在金陵待多久啊?这就忘本了?”
朱高燧无所谓道:“我就喜欢暖和的地方,大哥,要是父皇把我封藩在苦寒的地方,大哥,你即位以后要给我调到南方来啊!我看徽州、江西那边就不错。”
朱高炽面色一凝:“三弟!不要瞎胡说!这种事是你能随口议论的吗?”
朱高燧重重叹口气:“大哥啊大哥,你看你,就这个脾气!二哥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还这样,我都看不下去!父皇也是,你本来就是燕王世子,父王即位那么久了,也不封你太子,这不明摆着偏心嘛。”
朱高炽看着弟弟,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朱高燧却以为大哥被自己说动,于是站起身,凑到朱高炽的身后,小声说道:“大哥,你没发现吗?父皇在北平,把一半的政务都截走了。朝中的奏章,先送到北平,父皇挑剩下的才送到金陵来。而且,二哥还央求父皇,想协助处理,我走之前是这样,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成功了。”
朱高炽语气平静:“父皇驻跸北平,北方的政务自然由父皇就近处置,免得来回递送耽误时间。至于二弟,想给父皇分忧,有什么大不了的?”
“大哥!你怎么还替他们说话?你是监国!二哥有什么资格啊!”
朱高炽看着朱高燧,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地和煦:“三弟有心了。不过,父皇怎么做,自然有父皇的道理。我这个做儿子的,只管把父皇交代的事情办好就是了。其他的事,不该我操心。”
朱高燧看到朱高炽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行行行,大哥你大度,你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跟你说,大哥,我只服你,反正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有什么事,你随时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