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城市,哪怕是像巴黎,走在巴黎的路上也是噩梦,因为路面覆盖的是由人便、腐水、垃圾、马粪、猪粪、鸡鸭鹅粪和尘土混合而成的烂泥浆,到了下雨天更是人间地狱。
由于缺乏公共厕所和排污系统,居民处理排泄物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理直气壮地往门外窗外扔掷,日积月累,路面就可想而知了。
这么和你形容吧,恐怖程度直追二十一世纪的印度。
其实……这说法确实有点夸张了。
追不上。
克拉维约惊讶的看到,金陵的街道以石板铺就,宽敞整洁,时值春夏之交,空气中夏草春花的味道,甚至让克拉维约有点醉氧了。
那个……学生说的是真的啊,大明的空气都是香甜的。
其实,拿金陵来比欧洲,有点欺负人了,明朝时候的城市建设,卫生情况肯定大幅度领先欧洲,但是不是每个城市都如同金陵这样。
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就记载了:“街道惟金陵最宽洁,其最秽者无如汴梁”。
而后来的成为首都的北平,也因为多是土路,单从整洁卫生角度来说,也远远不如金陵。
“方先生,我想知道,伟大的金陵,是如何保持这么干净整洁的呢?”克拉维约好奇问道。
方敬笑了笑,指了指地面上覆盖着的石板。
“阁下注意到这个了吗?”
克拉维约低头看去,石板之间留有缝隙,仔细看看,居然有一小道沟渠,雨水和污水可以流入渠中,但行人踩不到,杂物也掉不进去。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发现渠底是倾斜的,水流正缓缓向一个方向流。
“这是……排水系统?”
“对。金陵城的地下,遍布这样的沟渠。主渠宽可容人行走,通向城外河道;支渠连通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坊区。雨水和生活污水,通过这套系统排出城外,不会淤积在街面上。”
“这还不止,还有每天清晨,都有五城兵马司属下的专人打扫街道,金陵城划分为若干坊区,每区都有固定的街道夫负责。他们天不亮就开始工作,赶在百姓出门之前,把街道打扫干净。扫出来的灰土和垃圾、秽物,由专人收集,运到城外指定地点处理。”
“专人收集?谁来收集?如何处理?”
方敬指了指街角一个正担着两只木桶走过的汉子:“那就是‘倾脚头’。他们是有牌照的,每天定时沿街收运各家各户的灰土粪秽,运到城外,这些污物经过处理后,可以作为肥料卖给农户。”
克拉维约听得目瞪口呆。
他想起马德里的街道,想起那些从窗户直接泼到街上的夜壶,想起那些在污水中打滚的猪和狗……
“上帝为什么会把他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东方……”
方敬没有刻意带克拉维约走到那些繁华的地方,一路上都由着克拉维约自己走。
而克拉维约,也如同刚开放14天免签以后来中国转钻贫民窟的老外一样,也一路想往偏僻的地方钻。
又穿过两条街,两人和随从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养济院。
门口只有一个老者坐在门槛旁一边晒太阳,一边编竹筐。
方敬走到面前,蹲下身,拿起一只编好的竹筐看了看:“手艺还不错。”
老人见有人搭话,忙回道:“闲着也是闲着,编几个拿去卖,贵人,您要买一个吗?”
方敬笑笑:“这竹筐,不如克兄买几个回去当个纪念品如何?也照顾这些可怜人的生意。”
克拉维约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放在了老人的手里。
老人大惊,刚要拒绝,方敬朝他摆摆手。
“这里是?”克拉维约问道。
“这里是养济院,由朝廷拨款设立,专门收养鳏寡孤独、残疾无依之人。金陵这样的养济院有四处,分布在城中不同方位,方便就近收容。每个养济院都配有固定的房舍、口粮和医药,逢年过节还有额外补贴。”
克拉维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有这样的地方?住在这里的人……多吗?”
“金陵四处养济院,加起来大约收容了五六百人。我《大明律》规定,'凡鳏寡孤独及笃疾之人,贫穷无亲属依倚,不能自存,所在官司应收养而不收养者,杖六十。'”
克拉维约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欧洲见过的那些乞丐和流浪汉,他们在教堂门口瑟瑟发抖,在桥洞下蜷缩过夜,在瘟疫中成群死去,而在这里,在遥远的东方,这些最卑微的生命,居然被一个帝国以如此体面的方式接纳了。
他转过身,看着方敬,问道:“方先生,这些费用……都由朝廷承担吗?”
“大部分是。朝廷每年拨付固定的经费,此外,也有一些富户会捐赠粮食或银钱。”
克拉维约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道:“方侍郎,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敬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有些话,虽然政治不正确,但是行为却很合理。
偏偏这种政治不正确的话,很难宣之于口。
克拉维约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问道:“我的意思是这些老人、残疾人,他们不能打仗,不能生产,不能为帝国创造任何财富。从功利的角度来说,供养他们是一种负担,为什么你们愿意承担这些人的负担呢?不让他们自生自灭?”
方敬“诧异”的看了克拉维约一眼。
克拉维约脸瞬间通红,心中也是惭愧不已。
方敬道:“阁下,我大明的开国皇帝,出身贫寒。他少年时,父母兄长死于瘟疫,家里穷得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只能用草席裹了埋葬。他尝尽了人间冷暖。所以他登基之后,最开始实行的政策之一,就是下令在全国各县设立养济院。甚至‘养济院’这个名字,都是太祖皇帝亲自定下来的。”
“所以,我们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划算,不是因为有用,只是因为仁!”
“peace and love,这句话能听懂吗?”方敬开始输出正确价值观。
……
《克拉维约东使记》节选
在仁慈、博学、友好的方敬先生陪同下,我游览了整整一天的金陵。这座伟大的城市让我惊叹。
次日清晨,我获准进入宫城觐见皇储。
我必须如实记下我此刻的感受。不是出于逢迎,而是因为诚实。
皇储殿下非常魁梧,其实他是个年轻人,但眼角的纹路和斑白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大一些,他看着我进来,笑容和煦。
我用最虔诚的礼节向他问好,衷心的恳求上帝能保佑这个仁慈睿智的皇储殿下,和远在帝国北疆征讨蒙古人的全世界最伟大的永乐陛下。
殿下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你在帖木儿那里,我的臣子,那个叫傅安的,忠心耿耿的追随我的人,他怎么样?”
必须承认,这个问题让我几乎瞬间热泪盈眶。
我以为他会夸耀自己守护的帝国有多伟大——尽管这是事实。
我以为他会问我西班牙怎么样,那会让我羞于提起自己的祖国。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问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已经很久没有音讯的使节。这个使节的官阶,在大明帝国里的位置,甚至不如我们西班牙地方行政长官手底下的治安官。
这位仁慈博爱的殿下啊!上帝的恩宠一定会永远伴随着他!愿他健康!
我回答:“傅安阁下是个真正的绅士,上帝保佑,他在帖木儿那里没有受到虐待,只是被限制了自由。帖木儿汗为了夸耀他的帝国,让他强行去帖木儿帝国的各个地方去参观,总体来说,他是健康的。”
殿下听到我这样的回答,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又开始问我路上的见闻,仔细询问了帖木儿帝国的情况,问帖木儿汗的性格。
我回答完这些问题之后,皇储殿下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让我有点诧异,我以为殿下会追问我,帖木儿汗的帝国疆域,他有多少英勇善战的勇士,有多少可以踏平一切的战马,甚至有多少可以无坚不摧的火炮。
但是殿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口气。翻译告诉我,他说的是:“那傅安受苦了。”
我怔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这一路上见过的所有君王,无论是那些让我跪拜的,还是那些让我等待的。
无论他们是怎么样,他们都会表现出仁慈,甚至是帖木儿。
但是伟大的大明皇储殿下,他的仁慈是骨子里的。
我含泪道:“我会向上帝祈求,傅安先生能平安回来。”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我。
我突然想起方先生今天在街上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大明强大的原因就在于它的‘仁’。”
我知道,千年之前,中国也有位亚里士多德那样的智者,叫孟夫子。
他说:“仁者爱人”。
一个强大的国家,在乎的是他的国民,无论是远在千里的被俘虏的公务员,还是首都里孤苦无依的老人。
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一视同仁地爱着他们。
原谅我,那一刻,我甚至在想,难道这就是上帝在人类世界的化身?
我理解那些安南的王子为什么会如此热爱大明了。
我知道了这个文明、友好、强大、富饶的帝国之所以这样的核心原因了。
反观我们欧洲……
? 第三百三十八章 何谓恒强之道?
克拉维约退出东宫后,朱高炽和方敬相视一笑。
朱高炽挥手屏退左右,便对方敬问了自己一直很好奇的问题:“姨父,你今天为什么要教克拉维约那些东西?”
方敬愣了一下:“殿下指的是……”
“小国蛮夷,虽当以礼教化,但是我能感觉到,姨父你有些事是故意的,还把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往圣人们头上靠,为什么呢?”
是啊,连大街上没有奥利给,方敬都吹成是孔夫子的功劳了。
方敬叹口气:“臣……是想让他们发展慢一点,先研究研究人文科学吧。”
这是草包穿越者唯一的手段了。
“哦?此话何意?”朱高炽没明白。
方敬站起身来,直视朱高炽的眼睛,面色严肃:“殿下,臣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有些冒犯。但臣恳请殿下,容臣说完。”
朱高炽笑道:“姨父但讲无妨,你我之间,不止君臣,没有忌讳。”
“殿下,您是国之储君,未来将继承大统。臣不才,忝为礼部侍郎,若不出意外,待殿下即位之后,臣或可位列九卿,成为殿下的元老重臣。今日臣想与殿下探讨的,不是什么具体的政务,而是,治国之道。”
朱高炽很明显有些惊讶,看了方敬一眼。
方敬道:“殿下觉得,治国之道的根本是什么?”
朱高炽想了想,答道:“治国之根本,在于安民。百姓安居乐业,则国家安定;百姓流离失所,则国家动荡。”
“那殿下觉得,如何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朱高炽坦然道:“轻徭薄赋,节约民力、严惩贪腐、兴修水利,劝课农桑。”
朱高炽答得很流畅,这些事情,原本他即位后,也确实都做到了。
方敬酝酿了几息,终于开口:“殿下,您觉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的那一套,真的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吗?”
朱高炽愣住了。他没想到方敬会问得这么直接。
方敬微笑道:“殿下,臣今天斗胆问出来,就是想听一听殿下心中真正的想法。臣以为,有些话,如果不在殿下还是储君的时候说,等殿下登基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朱高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既然姨父想听,那我就说几句诛心之言。但这话出了这个门,我是不会认的。”
方敬笑道:“这个自然。出自殿下之口,入得臣之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朱高炽来回踱了几步,然后道:“我觉得,儒家的那一套,只是一套让天下人各安其位、各守其分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