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王看来,这一套出发点就不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而是让百姓心甘情愿地服务于天子!甚至包括太祖皇帝的户籍制度,也是如此,只是为了我朱家江山!”
“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套规矩,从上到下,层层约束,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是让所有人都安于自己的位置,不生异心,不犯上作乱。这样,朱家的江山就能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姨父,这些话,你可满意?”
方敬没有回答,开什么玩笑,问这个问题也就是看在小胖子的名声上了,再不知死活地议论,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朱高炽继续说道:“但是,知道这些道理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我虽然知道儒家的那套规矩本质上是为了维护统治,但我还是希望,在我治下,百姓能过得好一些,至少,不要让他们饿肚子,不要让他们流离失所,不要让他们在寒冬腊月里没有衣服穿。”
“这可能听起来很虚伪,明明知道那套规矩是用来控制他们的,却还是想让他们过得好一些。但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从小读圣贤书,虽然知道书里有些话是骗人的,但有些话,我是真的信的。比如‘仁者爱人’,比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些话,我愿意信。”
方敬静静地听完,然后缓缓说道:“殿下能说出这番话,臣深感欣慰。”
方敬没说假话,对朱高炽能坦诚说这些,方敬确实没料到。难怪他说出了门这话他就不认了。
朱高炽显然也憋坏了,这话真的是谁都不能说,今天难得开口,他索性继续畅所欲言。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姨父应该也听过。百姓不需要知道太多,他们只需要知道怎么种地、怎么交税、怎么过日子就够了。至于其他,不是他们该操心的。”
“我之前看《太祖实录》,太祖对建文可谓谆谆教诲,可惜建文不争气。有一段我印象特别深刻:太祖对建文说,百姓作乱,根本不怕什么,陈胜吴广首乱,争天下的是楚汉,瓦岗寨席卷天下,最后还是李渊得了天下,太祖还说,元末也不是韩山童他们,到最后还是他和陈友谅、张士诚在争。”
“姨父,你知道太祖对建文说这些的意思是什么吗?”
“臣愚钝。”方敬很想介绍个李自成给朱高炽认识。
其实他知道朱元璋的意思。
没有先进理论指挥的无产阶级,很难成事。
朱高炽道:“我觉得建文把太祖的话理解岔了!他以为太祖要他倚重读书人,但是其实不然,我觉得,是太祖要建文,提防读书人!”
“朱家从来都不是和他们一条心!太祖皇帝再开华夏,他们根本无能为力撼动,但是他们有一张嘴,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然后把这些东西,往他们那套理论上靠,可恨的是,皇帝还偏偏得用他们这套理论!”
“他们忠君吗?或许有人是忠的,但是太祖朝,有多少元末的官儿?忽必烈时候,是文天祥多?还是留梦炎多?”
也亏得方敬现在在礼部,之前科考的时候留意到禁止考试的人群还有特殊的“留梦炎后人”,才知道留梦炎是南宋时候,投降蒙古的宰相。
有点意外啊,后世不是说你是最倚重所谓文官集团吗?
方敬转移话题:“殿下说得对。但臣还想说的是一件事。”
朱高炽看着他:“姨父有何见教?”
“殿下,臣今天想跟殿下探讨的,不是如何治理百姓,而是如何让大明在未来的百年、甚至数百年内,继续保持强大。”
“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大明不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了,会发生什么?”
朱高炽的眉头皱了起来:“姨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克拉维约昨天惊叹不已,觉得大明是世界上最文明、最强大的国家。但臣心里清楚,大明虽然强大,但不是唯一的强大。殿下方才也提到了帖木儿帝国,臣想告诉殿下的是,帖木儿的帝国,疆域之大,不亚于大明;兵力之强,不逊于大明。”
朱高炽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方敬继续说道:“而且,臣这些年,翻阅过不少关于西洋的典籍和记录。臣发现,那些欧洲蛮夷,正在悄然发生变化。他们的天文、历法、数学、造船、火器,虽然现在没有领先大明,但他们在进步,而且进步的速度越来越快。”
朱高炽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姨父,你是不是太过虑了?那些蛮夷之国,怎么可能……”
方敬叹口气,不少人近代史其实算了解,但是考试时候却考不好,单纯因为气的啊!那些条约背都不想背啊!
目前中国还领先世界,别浪费这个机会啊!
“殿下,世事无常,三十年前,谁能想到瘸子帖木儿能建立如此强大的帝国?大明如果不能保持进步,终有一天会被超越。”
朱高炽没说话。
方敬看着他,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殿下,臣今天跟殿下说这些,不是为了危言耸听。臣只是想恳请殿下一件事。”
“殿下,臣恳请殿下,将来即位之后,务必保持开海,不要让大明关上国门,不要让大明停止学习。”
“臣知道,这些话,有些可能超出了殿下的接受范围。但臣还是要说,因为臣不想看到,有朝一日,大明被那些曾经远不如我们的国家超越。臣不想看到,我们的子孙后代,山河破碎,子孙沦为犬马,仰他人鼻息而生!”
朱高炽没注意到方敬更加“危言耸听”的话语,而是关注到了另一个重点。
开海?
朱高炽瞥了一眼方敬,但是却看到方敬一脸情真意切,甚至有点痛彻心扉的感觉。
不对,姨父家中豪富,又是世袭的国公,他不需要靠这些东西去攫取财富。
朱高炽犹豫了一下,说道:“姨父,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方敬显然有点失望,但是没办法了,只好说道:“殿下现在一时无法完全接受臣的看法,也是正常,臣只希望,殿下能把臣今天说的话记在心里。将来有一天,当殿下面临抉择的时候,能想起臣今天说过的话。”
朱高炽郑重道:“姨父今日所言……孤终身不忘!”
?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大地是圆的,你信吗?
李景隆的大军,大部分士兵返回各自卫所,带回金陵的都是他的亲兵和京营的精锐士兵。
虽然人数不多,但是端的是杀气腾腾。
金川门外,李景隆感慨万千,这座门曾经是他的……也说不上耻辱,但是当初是他打开了这座门,然后迎接陛下兵不血刃入城。此事虽然居功至伟,但是李景隆也知道,不少建文旧臣提到他就会咬牙切齿。
百姓们望着军容齐整的李景隆大军,议论纷纷。
“看呐!那个就是曹国公啊!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啊!“
“这不挺能打的么?怎么当年葬送朝廷五十万大军?“
“那没办法,曹国公虽然勇猛,但是碰到了真命天子,气运上的事,谁说得清楚呢?“
“屁呢!还什么气运,陛下是真龙不假,但当初是曹国公放水了,陛下可是跟着祁阳王打过鞑子的,两个人关系很好,做戏呢!“
“那坏了!曹国公不是草包,那草包的不就只有小方探花了?“
方敬和李景隆嘴角同时抽了抽。
坏了,倒数第一的傻子拉稀了,没来,我成倒数第一了。
方敬冲李景隆点点头,李景隆也挤了一下眼睛,翻身下马,郑和还在门口等着,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咨尔曹国公李景隆,奉旨总兵,提师赴辽……特赐白金千两……加岁禄一千石,子孙世袭罔替。将士用命者,各依功次叙赏……钦哉。“
李景隆领旨谢恩,众将士山呼万岁。
郑和宣读完以后后,方敬上前一步,按常理,圣旨宣读完毕以后,礼部会宣读贺表,这活落方敬身上了。
“窃闻仁者之勇,不战而屈人;贤者之功,既成而若虚。辽东之役,国公提兵北向,雪边尘于黑水,扬旌旗于白山。海西震慴,建州请命。虽卫霍之出塞,未足多让;燕然之勒铭,岂能独擅?今大功既成,行旅无惊,边民解甲。此非徒国公之能,实社稷之福,天子之威也。忝列朝列,闻捷而喜。谨具贺表以闻。“
随后,李景隆便随着郑和入宫觐见朱高炽去了。方敬也回到了家中,不一会儿,结果家里居然还来了客人。
焦兰舟。
见方敬进来,焦兰舟扶着木拐,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学生冒昧来访,叨扰恩师了。“
方敬扶住:“兰舟?起来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焦兰舟黯然:“家父……上月病故了。学生跟着曹国公的大军,赶回来奔丧,路过金陵,想着来见恩师一面。“
方敬怔住,拍拍他的手背:“节哀!你父亲他……“
焦兰舟道:“恩师无须感怀,学生惭愧,一家还经常受到恩师资助,父亲他晚年,也算生活得如意,年轻时候亏空太大,确实顶不住了,也算……少受罪了吧!”
焦兰舟不愿意再提伤心事,主动汇报自己近况,转移话题:“多谢恩师挂念。学生在辽东这几年,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方敬好奇问道。
“学生自问读书甚多,但是后来到了辽东,学生才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懂。或者说,读那些书,有什么用呢?我跟辽东的那些人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吗?学生满肚子的所谓学问,可能不如一个老农的经验有用。“
“后来,学生明白了,读书不是为了功名,是为明理,学得这世上的真理,然后将这些道理践行,这几年学生比以往更加充实。我想,这就是恩师所谓的‘知行合一’吧?”
方敬看着焦兰舟,问道:“兰舟,你觉得'知行合一'这四个字,最难的是什么?“
焦兰舟想了想:“最难的是'行'。知道是一回事,能做到是另一回事。学生以前把'知道'当成了'做到',这是最大的错。“
方敬点了点头,看着自己这个饱经风霜、面容苍老的学生,感觉自己啥都没教给他,又教了很多。
“兰舟,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恩师,守孝三年,学生想继续明理,读书明理,做事明理,此谓‘知’,三年后再‘行’。”
方敬笑笑:“真理啊?你胃口不小,不过,到底什么是真理啊……兰舟,你有没有想过,所谓真理,其实就在这天地万物之中?”
“恩师的意思是?”
方敬抬起头:“比如,潮起潮落,谓之为‘信’,潮信潮信,你知道为什么吗?“
“再比如,磁石指南。无论你把磁石怎么转,它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你知道为什么吗?“
焦兰舟愣住了,这些东西都太常见,他觉得理所当然,潮水本该就按时按点,磁石本就指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从未想过为什么。
“还有。你抬头看天,日月星辰,每日东升西落,年年如此,周而复始,你知道为什么吗?“
焦兰舟求知的心倒是没有,但是好奇心起来了:“恩师知道吗?”
方敬叹口气,他倒不是过来教授焦兰舟现代知识的,只是偶然感慨,也没什么特殊目的,见焦兰舟提问,也不好组织语言回答,于是笑问道:
“兰舟,你刚才说,你在辽东学会了'知行合一'。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道理不是那么的片面,不是知道了就去做才是‘行’,如果你'知'了一个表象,然后再去去'行'没去追问它的因由,也是‘知行合一’?“
焦兰舟愣住了。
“恩师是说……我们以为自己知道了很多,其实只是知道了一个'是什么',从来没有追问过'为什么'?“
“正是。庄子云:‘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我们为什么不探索事情的本质呢?这天下最大的学问,不在四书五经里,不在圣贤的教诲里。而是在天地之间,在日月星辰,在山川草木,在日起日落,那些东西,一直摆在那里,从开天辟地起就没有变过。可我们从来没有去追问过,它们为什么要这样。“
“比如……“方敬指了指脚下,“我们脚下的大地,我说它是圆的,是个球,你信吗?“
焦兰舟独眼巨震。
“这……这……恩师,你在说什么?认真的吗?”
方敬一愣,作为穿越者有时候是有点矫情的,今天是随口感慨,没想到把焦兰舟震撼至斯。
他原本以为,东汉时候张衡就有“浑天说”,认为天地像个鸡蛋,大地是包裹的蛋黄,但是这更像是一种哲学思维,跟真正意义上的地圆说天差地别。
方敬见焦兰舟一脸求知,爹味挠一下就上来了。
“兰舟,你此次返回的时候,坐船了吗?”
焦兰舟点头:“自然,学生在运河上坐了很长时间。”
方敬道:“你坐船时候有没有留意过,若对面有一条船过来,你是先看到船身,还是先看到桅杆?”
焦兰舟想了想:“先看到桅杆,然后船身才慢慢露出来。”
方敬笑笑,没说话。
焦兰舟反应一会儿,心中也是大乱。
是啊,只有水面是弯的,才能看到船在水平线以下,然后桅杆一点点露出来,像是在爬坡一样。
“其实,我以为你可能不知道,但是至少听说过呢,我朝大学士宋濂、宋文宪公,在《楚客对》中,因为观察月食,发现月食上的影子是圆的,也推断了大地可能是球形的,我朝能人还是很多的啊!这比西方得早多少年?”
这么多年,方敬业余生活除了三人行,也就是看看书了,典籍不爱看,各种轶事倒是看了不少。
“这,月食如何能证明大地是圆?”焦兰舟还是无法接受。
“月亮不身不发光,你知道吧?”
“知道,‘月为日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