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好奇道:“可是什么?”
朱瞻基嗫嚅道:“老师,可是杨师傅跟我说过,士农工商,商人是排在最后的。他们说商人不事生产,只是低买高卖,赚取差价,蛀虫一般,听老师所言,反而像是帮了农人,可是……他们这种人为什么会对国家有用呢?”
方敬当然可以给朱瞻基讲一套完整的经济学理论,但是理论哪怕正确,超脱时代的时候,就是不正确的了。
“瞻基,这个问题,你现在还太小,我没法跟你解释清楚。但是,商人也是大明的子民。他们不种粮食,不打铁,不织布,但他们让粮食、铁器、布匹流动起来,让需要这些东西的人能得到它们。你要记住,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
朱瞻基点点头。
他们又在市集里逛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敬给朱瞻基讲了什么是交易,什么是价格和价值,什么是利润,朱瞻基听得津津有味。
时间已经不早,太阳越来越高,天气慢慢热了。
方敬道:“走吧,瞻基。该回去了。不然太子殿下该着急了。”
朱瞻基恋恋不舍:“老师,明天我们还出来吗?”
“明天不行。明天瞻基得跟杨师傅读书。十天后吧,十天后我带你去远一点的地方。”
朱瞻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好!一言为定!”
? 第三百五十四章 真正的帝王术
方敬跟朱瞻基道别,原本打算剩下的时间直接回家摸鱼了,没料到郑和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自己,直接叫住方敬:“方侍郎,陛下有请。”
“陛下?这……陛下找我干什么?”方敬纳闷道,最近也没什么事情需要单独跟朱棣汇报的。
郑和摇摇头,见方敬一脸迷惑,忍不住凑过来小声提醒道:“陛下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方敬心中大定,感激地向郑和点点头,就随同他一起去向皇宫。
倒了武英殿,郑和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又走了出来,示意方敬进去。
方敬拾级而入,殿内朱棣躺在软榻上四仰八叉,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方敬走进来,好奇瞥了一眼朱棣看的书。
《如意君传》?
怎么他看的比我看得厚那么多?加料版?
是了,最近《永乐大典》收了不少好书。
“臣方敬……”方敬故意拉长语调。
“行了行了,别跪了,麻烦。坐吧,朕找你来是要问你个事。”
方敬自觉坐下,笑嘻嘻道:“敢问陛下,什么事情?”
朱棣坐起身来,把书往旁边一丢:“你今天教瞻基,感觉如何?”
方敬道:“皇长孙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臣教起来很省心,很多东西都只要臣说一遍,他就能举一反三。当然,这也是杨师傅的功劳,给皇长孙打的底子很牢。”
朱棣听完方敬的话,得意洋洋道:“才六岁,哪来的底子,这就是朕的孙儿聪明!”
方敬含笑点头。
朱棣满意道:“瞻基比老大小时候强多了,敬之,朕听说你带他到了市集?”
方敬道:“是,臣以为,帝王之学,不只在经史之中,也在市井之间。”
朱棣沉思一会:“嗯,你的想法倒是和朕不谋而合,不过……敬之,朕一直以为,你不同于其他文人,但是现在看来,你也确确实实站队老大了,是吗?”
方敬面色不变:“陛下,臣不解陛下的意思。东宫既定,太子殿下乃国本所系,臣为太子殿下分忧,也是为陛下分忧,也是分内之事,难道……陛下尚未下定决心?”
这也就是方敬这个级别的心腹能说这样的话了。
朱棣哼了一声:“你少装蒜,你当朕不知道吗?你早就站了老大,你早就上了老大那条船,朕没说错吧?老二有那么不堪吗?让你选都没选他?犹豫都没犹豫?”
好家伙,这是心疼朱高煦了。
方敬苦笑一下,然后诚恳道:“陛下,臣年纪轻轻,蒙太祖高皇帝不弃,擢拔于臣,陛下更是皇恩浩荡,以臣弱冠之年,授朝廷三品大员之职。臣无尺寸之功,无跟脚之基,却在朝中算得上一号人物。
以臣的处境,对我方家,最有利的方法就是明哲保身,置身事外,不站队,不表态,不掺和任何与储位有关的事,容臣大不敬,陛下将来千秋万岁之后,无论哪位殿下继位,相信都会对臣尊重有加。”
朱棣玩味道:“是啊,这才是你恪守为臣之道的事,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一般情况下,一个人处在臣的处境下做出这种选择,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野心勃勃,图谋不轨;另一种是真的为大明的江山社稷,为天下的黎民百姓……陛下觉得……臣是哪一种?”
朱棣哈哈大笑:“好你个方敬之,朕要说你就是第一种呢?”
方敬道:“那不可能,陛下一代雄主,太子仁慈睿智,皇长孙天资卓越,若臣有不轨之心,恐怕活不到善终。臣虽然是草包,但是好歹有点脑子,在您面前,更应该收敛锋芒,韬光养晦了。”
朱棣叹道:“敬之啊,你就是个怪胎,但是好歹,朕能在你这听一点真话。你教瞻基的东西,我今天听他磕磕巴巴复述给我了,倒也是经世致用之学,但是你说这是帝王术,还不够。这样吧,我叫三保去你家,给你告个假。你跟朕出去几天,看看朕是怎么教瞻基的!”
方敬一喜,能逃睡……不是!是能翘几天班了!
“臣求之不得,不知我们去哪儿?”
朱棣笑笑:“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方敬跟朱棣走出无影点,才发现外面已经备好了一辆马车,朱瞻基已经坐在车上了,看到朱棣和方敬一起走出来,干干净净行礼:“皇爷爷安好!老师安好!”
朱棣笑眯眯把大孙子抱上了马车,见方敬还在发愣:“上车吧!轻车从简,别那么麻烦了,你知道朕不是那么在乎规矩的人,没空再单独给你搞辆车!”
方敬暗暗啧了一声,这算御辇了吗?一般得到六十岁朝上才有这个待遇呢。
不过……
方敬上车以后发现,这皇家车,还不如自己家的那个呢!
不过,出了金陵城,方敬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这是往哪走啊?走了半日,都到历阳了,马车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过一路上倒也不沉闷,朱棣和方敬谈天说地,两人算是熟人,回忆一下靖难时候的趣事,再听听朱棣说些北伐时候的事情,倒也不无聊。
这一路上,整整走了四天半。
方敬坐在车里,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原本以为朱棣说出去几天,顶多是去金陵城外晃悠一两晚,没想到走这么远。
第四天中午,马车终于在一片矮丘前停下。
“到了!凤阳!”朱棣说道。
方敬点点头,他之前看到来时路线,心里也隐隐猜到了目的地。
朱瞻基睡着了,朱棣摆手,没叫侍卫叫醒,自己和方敬下车,刚刚下了一场暴雨,天气倒是凉快。
“敬之,这是你第二次来凤阳吧?”
方敬点头:“是的,上一次来,就是……欧阳驸马的事情。”
朱棣点点头,突然有点感慨:“朕第一次来凤阳,是洪武八年,当时大哥带着我和二哥、三哥一起到凤阳演练兵事。”
“洪武九年的时候,父皇跟我们说,我们都大了,不能不知民间疾苦,得出来看看民间是什么样子。于是就安排我们几个兄弟,一路从金陵走到了凤阳,没有侍卫,没有仪仗,就几个大小伙子一路背着包袱自己走来。”
“到了凤阳,父皇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大院子,我们住在里面,院子里有一口井,我们自己打水、烧火、做饭。敬之,你别不相信,那时候我觉得,这儿比金陵待着舒服多了,在凤阳没人管,我们几个毛猴子凑在一起,简直无法无天。”
“有时候闹大了,大哥帮我们隐瞒,不报告给父皇,但是有次实在过分了,二哥纵马把一个农户给撞死了,开始我们几个想凑钱赔给人家,但是这么大的事根本瞒不住,大哥都气疯了,亲自跑到凤阳用马鞭抽了我们一顿,二哥的头都被打破了,我后背还有条疤呢……后来跟妙云成亲,我愣说那条疤是被鞑子弄伤的,哈哈哈哈哈!”
方敬心里想,难怪朱家这几兄弟感情不错,在这儿待三四年,就跟上大学住一个寝室一样,还又是亲兄弟,感情能不好吗?
朱棣还在回忆:“打伤我们以后,大哥又心疼,亲自给我们上的药,说二哥和三哥性情暴虐,一定要狠打,然后又说我包庇,也该打……后来,二哥给那户人家做了三年的农活,又赔偿了一大笔钱,大哥才放过他。”
朱棣突然沉默下来。
方敬秒懂朱棣此时的心情,开口道:“陛下,臣福薄,无缘见到懿文太子,但是臣听说过他的为人,仁慈宽厚,英明神武,但是现在看来,懿文太子对陛下和几个弟弟,也是长兄如父啊。”
朱棣长长一叹:“我的大哥,可不是老好人呢!哼,那些人说高炽有类懿文太子,差远啦!唉!我有时候忍不住想,如果大哥真的在天有灵,看到我做的事,会不会……很气我?会怎么想?会原谅我吗?”
方敬没有接话,朱棣也没指望方敬回答,只是感慨一阵,脸上片刻柔软立刻消失不见:“敬之,明天我和你,带着瞻基去见一个人。去教瞻基真正的帝王术!”
方敬好奇问道:“谁?”
朱棣森然道:“建文太子,朱文奎!”
? 第三百五十五章 来自建文太子的教育课
方敬心头一震。
难怪朱棣会带自己来。
朱文奎的秘密,全世界除了朱棣,只有他和当年那十几个朱棣亲兵知道。
看着方敬脸上震惊的表情,朱棣满意地笑笑:“咋了,傻了吧?敬之啊,你说你当年帮我解决了他多好?非要带回来一个大麻烦。”
方敬干笑。
他实在对一个几岁的孩子下不来手啊!
朱棣摇摇头,似乎听到了方敬的心声:“我也下不来手,毕竟是大哥的骨血,建文虽然混蛋,但是这孩子最起码是无辜的。哎?这话应该对瞻基说的,作为帝王,我没杀朱文奎,其实是错的。哈哈,敬之,你当年给我留个大麻烦,今天你来听一听好多不能对外说的话吧,让你也有点压力!”
朱棣叫醒朱瞻基,不一会儿,一个熟人来到朱棣的车驾边上。
“臣吴聪,叩见陛下,圣躬万福!”
朱棣点点头:“带我们过去吧。”
吴聪立刻应诺,转身坐在了车把式的位置上,瞟了一眼方敬,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朱棣一行,又走了一盏茶时分,来到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宅院围墙极高,甚至枪头上还插着碎瓷片,防止有人翻越。大门是厚重的木板,还包着铁皮。但是如此结实的大门上却开着一个小窗口,那窗口只有十寸上下,方敬知道,这是用来传递食物和水的。
门口虽然没有守卫,但是方敬知道,附近至少有十来个暗哨。
朱棣站在门前,向吴聪示意一下,吴聪立刻了然,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然后躬身退下。
朱棣也屏退侍卫,打开门。
门发出嘶哑的声音,缓缓打开。
院子内正房的门口,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赤裸着上半身,正在葡萄架下打瞌睡。
方敬认出了他。虽然当时只是晚上匆匆一面,但是朱文奎长相酷似朱允炆。
在吃喝上,朱棣显然没有虐待他,朱文奎身材高大健壮,比同龄人至少高一个头,只是听到开门声,睁开眼睛,眼神却空洞木讷。
朱瞻基小小年纪就知道察言观色,他看出来皇爷爷心情沉重,于是对着方敬,低声问道:“老师,他是谁?”
方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棣却开口道:“瞻基,这是你的堂兄。他的名字叫做朱文奎,他是你曾祖父的长孙,是你的大爷爷的亲孙子。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是大明的皇太子,未来的大明天子。”
朱瞻基一时愣住。
朱棣说完,也没停顿,直接对着方敬说道:“敬之,你当年……那天晚上,跟他说了什么了吗?”
方敬犹豫了一会儿,还说道:“臣当年告诉他,要装作吓坏了,不能说话了,这样或许能保住一条命。”
朱棣微微一笑:“你,还是心软,敬之,到你这个位置,心软也是优点,也是缺点,我能信你,也就是这一点。我一猜就是你教他的,不过……我不知道他是装哑,我以为他是真哑了,既然他哑了,那我就让所有看守他的人,禁止跟他说一个字,哪怕每旬来打扫卫生的人,也不许说。对了,这些年看守他,给他送饭的人都是当年和你一起去的那些亲兵。现在么,吴聪告诉我,他好像真不能说话了。”
方敬了然,当初他才五六岁,语言本来就还在学习当中,整整三年没人跟他说话,幽禁在这么一方院子里,失语了。
朱棣对朱瞻基又说道:“瞻基,你还记得皇爷爷跟你说过的话吗?咱们朱家的天下,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太祖高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现在是皇爷爷当年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你皇爷爷打赢了,所以我坐了天下,你这位堂兄的父亲,就是我的侄子,打输了,所以他被关在这里。”
“瞻基,皇爷爷今天带你来,就是让你亲眼看看,这就是权力的代价,你将来要做的那个位置,不只是有荣华富贵,不只是有万人之上,定于一尊,这个位置,有你不得不做的事,输了的代价也很惨。”
“你看清楚了,这个人是你大爷爷的亲孙子,你大爷爷是我这辈子除了太祖高皇帝,最敬重的人。他是从小护着我的大哥。”
“但是,瞻基,你要记住,任何人,任何人有可能威胁到你做的那个位置,你都要把他按住。无论他什么身份,哪怕是你的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