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278节

  “先生在上,瞻基年幼,才疏学浅,愿先生不弃,收我为徒。学生愿求那经世致用之学,学那断成败、明得失的本事。

  先生安南定边,运筹帷幄,学生仰慕已久。今后愿追随先生左右,聆听教诲,不敢懈怠。请先生教我!”

  这……

  方敬环顾四周,心头稍微有点不快。

  道德绑架啊?跟当众求婚有什么区别?

  朱高炽正色道:“姨父,瞻基虽然年幼,但是蒙学托杨师傅的福,学的还算扎实,请姨父莫嫌瞻基愚笨,收他为徒。”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心中都各有所思,不过绝大部分人都羡慕方敬这份荣耀。

  方敬长叹一声,扶起朱瞻基:“殿下,臣才疏学浅,不敢言师,但是既然殿下行此礼,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朱瞻基喜形于色:“谢恩师收入门下,恩师面前,瞻基当不得‘殿下’,请恩师直呼我名即可。”

  说罢,朱瞻基又端端正正给方敬磕了三个头。

  这是真正的拜师,不是杨士奇那种授课老师的身份。从今天起,方敬就是朱瞻基名副其实的师父了。

  说实在的,能让朱瞻基磕头的,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了。

  不管怎么样,这都算是一件好事,而且也是圆满的大结局,于是酒席间立刻其乐融融起来。

  不少人举杯向方敬道贺。

  倒是方晟脑洞比较大,跑过来低声问儿子:“敬儿,你按照辈分,是小殿下的爷爷辈,这下拜师了,这辈分怎么算啊?”

  不愧是山东人啊!

  方敬其实也说不大清楚,但是实际原因是,明代宗法制度中,“师”的地位极为尊崇,甚至可以超越血缘辈分的约束。

  所谓天地君亲师,“师”的地位除了抽象的天地,仅仅在“君”、“亲”之下,这个关系一旦确立,其重要性往往会超越普通的家族辈分。

  这是古代最根本的礼法观念之一。

  方敬自己瞎掰了一套自己都不太明白的逻辑,忽悠走了方老爷,正觥筹交错间,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哥,怎么没叫我来吃大侄子的尾巴酒啊!”

  尾巴酒,也是童子礼宴席的俗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朱高煦大步走了进来,他脸色比之前好很多,虽然还有些清瘦,但是精气神好歹恢复了一些。

  朱高炽看到他,笑道:“二弟?你怎么来了?我知道你身体不好,想着就别打扰你了。”

  朱高煦不满道:“大哥你这话说得,我侄儿行童子礼,我能不来吗?”说罢,他来到朱瞻基面前,把他抱起,“嚯!好瞻基,沉了不少啊!要是前两天二叔没缓过来,可能还抱不动你呢。”

  朱瞻基咯咯笑道:“我不信!我二叔力气最大了,除了我爹,谁你都能抱起来!”

  朱高煦哈哈大笑,然后把朱瞻基抱到窗边,打开窗户,往楼下一指:“瞻基,看看那个!”

  朱瞻基眼睛一亮,只见楼下金陵鸭王门口,一个侍卫正牵着一匹纯黑的小马,那小马不过半人高,但是四肢修长,鬃毛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马匹。

  朱高煦得意道:“这是一匹蒙古马,还不到一岁,是二叔北征的时候,从一个鞑靼千户那缴获的,据说这匹马的父亲是鞑靼大汗本雅失里的坐骑。”

  朱瞻基恨不得现在就到楼下去摸摸那匹小马,他喃喃道:“二叔,这马是送给我的?”

  朱高煦认真道:“当然!瞻基二叔把这匹马送给你,不是让你当玩物的,否则反而糟蹋了这么神骏的马匹,你要答应二叔,从今以后,你要亲自喂养它,亲自给它刷毛,亲自带它散步,等你长大了,它正当壮年。到时候,你要骑着这匹马,跟二叔、跟你皇爷爷一起,去草原上打鞑子,去为我大明开疆拓土!”

  朱瞻基听得两眼发光:“二叔,我一定会的。”

  朱高煦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大哥,我刚也看了一下,侄儿这胎发,该给我这当叔叔的来剃才对。”

  朱高炽含笑道:“正该如此。”

  朱高煦从下人那接过银剪,立于堂前,整了整衣襟,神色肃然。

  他先将银剪高举过顶,向着虚空微微一拜,然后俯下身来,注视着朱瞻基的双眼,缓缓开口:

  “维永乐三年,岁次乙酉,秋七月辛巳。叔父高煦,谨以清酒时果,为汝剪胄易服,去胎除萌。”

  说着,他拿起剪刀,剪下一缕朱瞻基的头发。

  “一剪天地清气,入汝肌骨,令汝气禀松筠,质同金石,四时无侵,百邪不犯。”

  头发掉落。

  “再剪日月精华,注汝心窍,令汝目辨豺狼,心通典坟,临事不惑,见义则明。”

  “三剪祖宗遗泽,凝汝肝肠,令汝秉德惟忠,履道惟孝,上不负宗庙之重,下不辜黔首之望。”

  “胎发既落,童蒙乃开。自今以往,汝为丈夫之子,非复襁褓之儿。愿汝立身以正,立志以坚,立德以厚。他日长成,为邦家之桢干,作天地之完人。”

  “魂神安宁,永膺多福。”

  礼仪既成,朱高煦哈哈大笑,然后将剪刀丢给下人,自己跑到朱高炽那桌,两人把酒言欢起来。

  居然也是兄友弟恭的样子。

  不少人窃窃私语:“这……听说汉王跟太子为了储君之位,闹得很不愉快,可现在看起来,不像啊?”

  “也是,太子一早就是燕王世子,汉王也应该习惯了,没立储的时候可能争一争,现在东宫已定,还争什么?不如跟太子搞好关系。”

  “嗯,说的有道理!”

  方敬撇撇嘴,争太子和搞好关系又不是冲突的两件事。

  你道朱高煦放弃了吗?

  我看未必。

  方敬抬头看看朱高炽,两兄弟好像说到了什么,都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双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方敬留意到,两人的眼睛里,都殊无笑意。

? 第三百五十三章 经济课

  朱瞻基今天早早就起床了,因为今天老师说要给他授课。

  对于这位原本要喊姨祖父的恩师,朱瞻基其实也很好奇,他从小就观察敏锐,前两年他还不大的时候就常常听到父亲和母亲会聊到他,可能后来这位姨祖父最后答应帮父亲,那天父亲高兴地在家里喝多了。

  父亲说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但是他又听说了方敬有“草包探花”的美誉,这么矛盾……

  朱瞻基对方敬很好奇。

  用过早膳,天色还没大亮,朱瞻基再也坐不住了,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两个侍卫直奔玄武门,这是约定的地方。

  到了玄武门,稍微等了一会儿,朱瞻基就看到方敬施施然走来。

  “老师,早!”

  方敬笑笑:“瞻基,这么早就来了?也好,今天我带你出去走走。”

  朱瞻基好奇道:“老师是要带我去民间,感知农民疾苦吗?皇爷爷带我去过稻田,还喝过农人的水呢。”

  方敬摇摇头:“自然不是去农田边上,瞻基,你既然知道农人种出了粮食,那么你可知道,这些粮食是怎么从田地里,送到金陵城各家各户的?”

  朱瞻基迟疑道:“是……商人送来的吗?”

  方敬道:“对,今天我就来带你看看市集。”

  他牵着朱瞻基的小手,走向金陵城里最热闹的市集,刚好离玄武门不远,此时正是辰巳之交,实际上早就开始热闹起来,远远就听到各种吆喝、叫卖、讨价还价的声音。

  朱瞻基瞪大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就是人太多了,朱瞻基毕竟年幼,有点发怯了,下意识抓紧方敬的衣袖。

  方敬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微微一笑。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们身边走过,扯着嗓子吆喝:

  “冰糖葫芦!又甜又酸的冰糖葫芦!”

  朱瞻基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方敬停下脚步,叫住了小贩,从口袋里掏出两文钱,买了一串递给朱瞻基:“瞻基,尝尝。”

  朱瞻基兴奋不已,尝了一口以后情不自禁说道:“好吃!”

  等朱瞻基吃完,方敬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瞻基,你认得这个吗?”

  朱瞻基嘴角还沾着黏糊糊的糖液,笑嘻嘻道:“我当然认识啊,这是钱。”说着他从方敬手里接过铜钱,然后看了看,念出上面的四个字。

  “至正通宝。”

  方敬道:“你知道至正的意思吗?”

  朱瞻基道:“是前元的年号,皇爷爷就生于至正二十……”说到这,朱瞻基也觉得不对劲了。

  “老师,至正……为什么我们大明的市面上,还会有元朝的钱?”

  “问得好。按理说,元朝已经亡了几十年了,它的钱应该被废掉才对。但依然流通。”

  “这是为什么?”

  “第一,我们大明推行宝钞,铸的铜钱很少;第二,瞻基,你要知道,这枚铜钱,是用铜铸的,铜,本身就有价值。暴元虽亡,但它留下的铜钱,铜还是那个铜,重量还是那个重量。只要铜钱本身的成色和重量不差,谁还在乎上面印的是哪个年号呢?”

  朱瞻基若有所思,突然问道:“老师,这钱老百姓认,是因为是铜铸的,那我们的宝钞,是纸……”

  方敬真有点惊讶这个孩子的聪明了,本来这就是他准备开始的下一个问题,没想到不需要引导,朱瞻基就自己想到了。

  方敬循循善诱:“瞻基,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一贯宝钞,只是一张纸,就能买到东西吗?”

  朱瞻基想了想:“因为它是朝廷印的?”

  “对了一半。这张纸,它本身并不值一贯钱。造纸要多少钱?印刷要多少钱?但是朝廷规定它值一贯钱,并且大家都相信朝廷。”

  “货币……就是钱,不在于它是什么材质的,古早有贝币,先秦有刀币,前后汉开始五铢钱,然后历朝历代钱币含铜量各不相同,但是都在这儿,宋时开始有纸币,难道纸能和铜一样值钱吗?不是的,是因为大家信任朝廷,所以愿意接受这张纸。如果有一天,大家不再信任朝廷了,那这张纸就是一张废纸,拿来糊窗户都嫌小。”

  朱瞻基问了一个让方敬心头一跳的问题:“老师,那如果朝廷印太多的宝钞,会怎么样?”

  方敬叹道:“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最要紧的地方。你想想,天下有多少货物?米有多少,布有多少,铁有多少,这些都是有限的。但是宝钞朝廷想印多少,就可以印多少。如果朝廷印的宝钞太多,而天下的货物没有增加,你猜猜会发生什么?”

  朱瞻基试探着答道:“宝钞……就不值钱了?”

  “对。本来一贯宝钞能买一石米。如果朝廷多印了一倍的宝钞,市场上就有两倍的钱在追同样的米。那米商就会发现,他的米不够卖了。他就会涨价。最后,一贯宝钞可能只能买半石米了。这就叫‘通货膨胀’。”

  “通货膨胀……老师,那我们大明的宝钞……现在还好吗?”

  方敬摇了摇头:“不太好。洪武年间,一贯宝钞还能买一石米。到了如今,一贯宝钞连一斗米都买不到了。”

  朱瞻基黯然,良久问道:“老师,能让宝钞真的值钱吗?”

  方敬笑笑:“这,得等你大一点,我再教你,走,我们到前面去看看。”

  他们又走到一家粮食铺门口,一个伙计正在用木斗量米:“三斗二升,您拿好嘞!”

  朱瞻基兴奋道:“老师,农田里的粮食,就这么来到集市上的,对吧?”

  方敬肯定道:“对,你看这些米。农人把它们从田里收上来,然后米商从农人手里把这些米收上来,装船,沿着运河运到金陵城,卖给像这家米铺一样的店家。然后城里的百姓,拿着铜钱来这里买米,回家煮成饭。”

  朱瞻基认真地听着,忽然问了一句:“老师,那农人为什么不直接把米卖给城里人呢?为什么要经过米商?”

  “你想想,农人住在乡下,城里人住在城里。如果一个农人要把他种的米直接卖给城里的每一个住户,挨家挨户敲门吗?他一天能卖多少户?”

  朱瞻基想了想:“大概……十来户?”

  “可是金陵城有几十万户人家。他一个人,一年也卖不完。这样一来,他地里的活计就耽误了,明年就没有米收了。”

  朱瞻基恍然大悟:“所以米商帮他把米集中收上来,一次性运到城里,再分卖给各家各户。农人省了时间,城里人有了米,米商赚了中间的差价——三方都得利!”

  “可是……”朱瞻基突然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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