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了什么?”
“小人没说……”
……
“当时是几月几日?”
周保没反应过来,刚才好像有点印象?
“回大人,是六月十九。”
“打人的有几个?”
“四个。”
“你当时在干什么?”
“小人……小人在马车上坐着。”
“殴打的人是谁?”
……
这人,怎么问问题颠三倒四啊?而且,这人为什么每次问完问题都用毛笔敲一下桌案,好烦啊。
其实,这是方敬在后世杂书上看到的一个小技巧。
这是现代心理学的范畴:人为的制造条件反射。
方敬问的都是简单的,不需要说谎的问题,每问一次,敲一下毛笔。然后周保就会下意识回答,慢慢的就会产生条件反射,毛笔一敲,就说真话,但是当需要撒谎的时候,看到毛笔敲了,就会犹豫、卡壳。
而重复询问,则是现代审讯中的技巧——把同一个问题换着方式问,问到你前后矛盾。
周保一开始还警惕,但被反复问了几轮之后,警惕就变成了烦躁。人一烦躁,就容易出错。
周保还是回答了。
“好,你殴打强巡检一事,本官差不多弄清楚了。现在……”方敬睨了周保一眼。
“该说说你们走私茶叶的事了。”
周保面色大变,矢口否认:“大人,这罪过不能瞎说,小人当时去采买货物,根本不知道什么茶叶。”
方敬低头翻了翻卷宗,慢悠悠地开口:“你在凤阳租了车,对不对?”
周保愣了一下:“是。小人替驸马府采买货物,租车是常事。”
“采买什么货物?”
“布匹、茶……叶、瓷器……”
“什么茶叶?”
“普通的茶叶。”
“普通的茶叶?你在茂源茶庄买的茶叶,是普通的?”
周保咬紧牙关:“是……是普通的。”
“茂源茶庄的周……咳咳!周掌柜,卖给你的是什么茶?”方敬汗颜,这掌柜的叫啥不好,叫什么周巽,他不认识后面那个字。
周保的嘴张着,没说话。
方敬又问了一遍:“什么茶?”
“安徽茶。”
“有什么?”
“瓜片、毛峰……”
“布匹你从哪家店里买的?”
“凤阳的真锻庄。”
方敬喝了口茶,继续问道:“茶叶呢?从哪家买的?”
“茂源茶庄。”
“掌柜的叫什么名字?”
“周巽。”
方敬长舒一口气,强迫症被治好了。
“买的瓜片和毛峰价格几何?”方敬继续问道。
“都是五贯。”
“这都是安徽本地茶,外地茶是不是稍贵?”
周保面对一连串的追问,本来就又惊又怕,下意识回答:“是的。”
“你刚才说的,建宁茶几何?”毛笔轻轻地落在桌子上。
“十五贯!”
回答完,周保瞳孔骤然放大,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大人!小人贪财,伙同武定侯之子郭铭走私,望大人开恩!”
方敬点点头。
此时的周保,已经瘫软在地。
“别急,还有很多事我们没弄清楚。”
周保咬咬牙,自己这条命没了,但是别牵扯到驸马,还能……保住妻小!
“周保,你租的那些车,一辆能装多少斤?”毛笔依然不轻不重落在了桌子上。
周保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大概……五六百斤。”
“我在凤阳时候知道,你雇的可是很多车,那么多车,那么多茶叶,不可能一次性卖掉吧?”
“是的。”
“驸马不知道此事?”
“驸马不知道。”
“公主呢?”方敬悠悠问道。
“公主自然更不知道。”
“好。”方敬拿着毛笔,走下堂来,蹲在他的身前,看着周保的眼睛。
“周保,我问你,驸马什么都不知道,那驸马府上的龙凤团饼,难道是他特地要你去买的吗?”方敬拿着毛笔在周保眼前晃了晃。
“不是,驸马府上的龙凤团饼是小人……”周保突然卡壳。
坏了,又被他诈了!说漏嘴了!
驸马不能知道龙凤团饼的存在。
周保面如死灰。
搁现代,这叫诱供,不算的。
但是古代,没这说法。
“事已至此,你还是痛痛快快交待了吧?保你一命我不敢说,但是保你全家,让你死得痛快点,还是有可能的。”方敬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周保。
然后,他转头看着宋忠。
“传驸马,欧阳伦!”
第四十七章 臣,请斩驸马(求追读、求月票)
这是方敬第一次参加早朝。
方敬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旁边站着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一个个昂然肃立,目不斜视。
方敬站在那儿,不知道该站哪儿好。旁边一个人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方编修,站这儿。”方敬感激地拱拱手,走过去站好。
过了好一会儿,午门上响起第一通鼓。人群动了动,但没人说话。又过了一会儿,第二通鼓响。前面的官员开始往里走。方敬跟着人群,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来到奉天门前。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奉天门前的广场上,乌压压站了几百号人。文官站东边,武官站西边,整整齐齐,没人说话。
方敬站在文官队伍的末尾,踮着脚往前看。奉天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第三通鼓响。
一个太监从门里走出来,尖声喊:“入朝——!”
人群开始往前移动。方敬跟着走,心里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哪儿,也不知道待会儿要不要跪,更不知道朱元璋会不会点他的名。
进了奉天门,是一个很大的殿。正面是御座,空着。两边站着文武百官,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方敬跟着前面的文官,走到最后面,站好。
不一会儿,朱元璋从后面走出来,坐到御座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下,山呼万岁。方敬跟着跪下,跟着喊。喊完了,站起来,垂首站着。
“驸马欧阳伦走私茶叶的事,都听说了吧?”
这就是朱元璋的风格: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殿内安静了一瞬。方敬低着头,余光瞄了瞄周围。没人说话。他前面的几个官员,肩膀微微动了动,但没人开口。
朱元璋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都听说了吧?”
还是没人说话。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下面这群人:“怎么?都哑巴了?”
“驸马走私茶叶,该怎么处理,你们说说。”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按照洪武皇帝的性格,驸马的结局已定。
欧阳伦必死!
但是谁敢开这个口?
这欧阳伦可不是一般的驸马,他尚的是安庆公主。这可是孝慈高皇后的嫡女!而且是最小的女儿!
这位公主,跟诸位藩王关系都很好,要是得罪了她,这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所以,是绝对不能开请皇帝重判欧阳伦这个口的。
但是,也不敢求情。
谁不知道陛下的刀还没钝啊?南北榜案死的人,坟头草还没长出来呢!
不说话,是最好的选择。
方敬前面的几个官员,低着头,一动不动。对面武官队伍里,有人偷偷擦了擦汗。
朱元璋等了等,见没人说话,忽然点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