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善!你是管刑狱的,你说说,这案子该怎么判?”
大理寺卿翟善从文官队伍里走出来,跪在地上:“臣……”
“臣……伏惟圣裁。”
朱元璋看着他,没说话。翟善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不敢动。
朱元璋气笑了:“伏惟圣裁?你是大理寺卿,你让咱裁?那要你干什么?”
翟善趴在地上,不敢说话。朱元璋不理他了,又点了一个。
“暴昭。”
刑部尚书暴昭也走出来跪下,犹豫了半天,也说道:“臣……伏惟圣裁。”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都只会说这四个字?”
没人敢接话。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方敬。”
方敬叹了口气,皇帝的黑手套,不太好做啊。这么多公卿大臣都明哲保身,非要点自己干嘛?
朱元璋让他审这个案子,就是让他来当这把刀。
他走出队列:“臣在。”
朱元璋坐回龙椅,靠在椅背上:“你是这个案子的主审。你说说,该怎么判?”
事已至此……
方敬深吸一口气:“臣,请斩驸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松了口气。
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朱元璋看着他,满意地笑笑,但是很快反应过来,这样不太好,于是板起脸,假装内心交战了一会儿,说道:“但是……驸马毕竟是朕的女婿,这……”
方敬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开口说道:“驸马欧阳伦,身为皇亲,不思报国,反以私茶走私,勾结边关,以茶换马。其行,损国本;其罪,当诛。”
朱元璋点点头:“还有呢?”
方敬继续说:“驸马管家周保,在蓝田县殴打巡检强鹤卿,私运禁茶两万余斤,罪无可赦。驸马身为家主,纵容家奴横行不法,其罪难逃。”
“若陛下不杀欧阳伦,则天下人以为,皇亲国戚可以逍遥法外。以后谁还守国法?谁还服朝廷?”
朱元璋沉吟半晌,开口道:“方卿言之有理,虽然朕也舍不得,但是国法难违,所以……准!
“欧阳伦,赐缢。家产抄没。郭铭,赐缢,武定侯郭英教子无方,削爵!周保、以及殴打强鹤卿的单典、古城等……凌迟!其余涉案人等,依律论处!”
退朝后,朱元璋没有回奉天殿,也没有去谨身殿。他背着手,沿着宫道慢慢走,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太监。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已经空了。马皇后走了十几年,这里一直没有人住,摆设都是马皇后在的时候的样子。
朱元璋却经常会来坐坐,在空荡荡的殿里待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朱元璋心情突然有点沉重:
“妹子,咱老了,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下去陪你啦!
这个坤宁宫,自你走后,一直空着。除了你,谁还配做咱的皇后?
这件事,你不会怪咱吧?天下人都会骂咱冷血,但是咱知道你肯定理解咱。
就是苦了咱俩的小镜子啊!”
朱含镜,安庆公主的闺名。
朱元璋今天走到门口,却看见殿里有人。
安庆公主跪在灵位前,一动不动。灵位上是马皇后的名字,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她面前绕了一圈,散了。
她已经跪了很久了。
朱元璋站在门口,没敢进去,他不敢大声,只是轻轻呼唤一声:
“小镜子!”
安庆公主没动,也没回头,就那么跪着。
朱元璋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动。
洪武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身后,安庆公主跪在灵位前,像一尊雕像。
《明史卷一百二十一列传第九》
安庆公主,宁国公主妹。洪武十四年下嫁欧阳伦。伦颇不法。洪武末,茶禁方严,数遣私人贩茶出境,所至绎骚,虽大吏不敢问。有家奴周保者尤横,辄呼有司科民车至数十辆。过河桥巡检司,擅捶辱司吏。吏不堪,以闻。帝大怒,赐伦死,保等皆伏诛。
第四十八章 方老爷的烦恼(求追读、求月票)
因为方敬无心插柳的凤阳行,原本的茶马案里除了驸马伏诛,还多杀了一个武定侯之子,下一任武定侯郭铭。
而郭英本人,连爵位也没了。
这让本来就稀少的洪武开国公侯,又少了一个。
退朝了。
方敬站在人群里,看着周围的官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有人低着头快步离开,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
方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孤臣就是这个下场吧。
“敬之!”
方敬回过头,是蔡彧。他大步走过来,和往常一样,脸上带着笑。
“敬之,你今天可出大风头了!”
方敬苦笑:“曼修兄,你就别取笑我了。”
蔡彧摆摆手:“不是取笑。是真的。满朝文武都不敢说话,你敢说,就冲这个,我服你。”
方敬看着他,心里有点暖。满朝文武都躲着他走,只有蔡彧和往常一样。他拱拱手:“多谢曼修兄。”
蔡彧拍拍他的肩膀:“谢什么。走,去喝两杯?”
方敬摇摇头:“今天算了。改天我请你。”
蔡彧也不勉强,点点头:“行。改天。”
方敬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回到方府,方敬推门进去。
往常这个时候,方晟应该在池塘边钓鱼,但今天,正堂里安安静静的,池塘边也没人。
方敬愣了一下,往里走。
走到正堂门口,他看见方晟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愁眉不展。阿福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方敬走过去:“爹,怎么了?”
方晟抬起头,看着他,叹了口气,又低下头。
方敬又问了第二遍:“爹,怎么了?”
方晟还是叹气。
阿福在旁忍不住说道:“老爷今天……跟他几个朋友吵架了。”
方敬还真好奇了。
方老爷跟人吵架?方晟这个人,他太了解了。方老爷见谁都笑嘻嘻的,跟谁都能喝两杯,也都能称兄道弟。来金陵没几天,朋友交了一大堆。
这种人,能跟人吵架?
方敬问:“为什么吵?”
阿福小声说:“老爷那几个朋友说……说公子您是……”
他不敢往下说了。
“说我是什么?”
阿福的声音更小了:“说公子您是我大明第一草包。”
额……
“不敢当不敢当。”
阿福有点奇怪:这是谦虚的时候吗?
方晟一拍桌子:“放屁!谁说你是草包?你是我儿子!你是探花!你是陛下亲点的探花!”
他声音低了下去。
方敬看着他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敬儿,爹知道你委屈。那些人,背后说你,爹管不着。但当着爹的面说你,不行。谁都不行。”
方敬心里有点感动,笑了笑,说道:“爹,我不委屈。真的。”
“我儿不必安慰为父,反正那几个人,爹是绝交了!”
方晟说完,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我儿,爹想跟你说个事。”
方敬点点头:“您说。”
“为父要回济南。”
“回济南?”
方晟点点头:“嗯。回济南。”
方敬没说话。他有点舍不得方晟走。
方敬低下头:“爹,您能不能不走?”
方晟看着他,笑容收了一点。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方敬的肩膀。
“敬儿,为父必须回去。”
方敬抬起头:“为什么?”
方晟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算:“纳吉的事。你娶的是中山王的闺女,八字不能随便合。我得回济南,在祠堂里,当着祖宗的面,让先生好好合。这是规矩。
“还得翻修祠堂吧?你中了探花,又要娶中山王的女儿,这是多大的事?咱方家的祠堂,多少年没翻修了?我得回去,找人修一修,不能让人家看了笑话。”
“还有,咱家还有个玉镯子,传了六七代了,那镯子,是要给方家媳妇的。当初你奶奶传给了你娘,可惜你娘走得早,不然她得亲手给小郡主。”
这话一说,方敬没法反对了,只好点头:“我知道了,爹,您什么时候走?”
“我想想啊,就明天。”
方敬大吃一惊:“那么快!勇叔当初不是说要租车马,得十天么?现在就算不如那时候忙了,最起码也要好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