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66节

  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卖了?被那个天天对他点头哈腰、一口一个“请倪典史指教”的草包知县给卖了?

  至于方敬这边,他的情绪价值拉满了!

  “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

  百姓们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方敬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堂下渐渐静了下来。

  “诸位父老乡亲,本官初来历阳,什么都不懂。但本官懂,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方敬突然卡壳。

  额,红薯现在有没有?

  “不如回家卖棉花!”方敬改口。

  陈文、孙文德、甚至方敬自己都一阵难受。

  不押韵憋死强迫症啊!

  方敬在心里把“红薯”两个字念了十遍,才继续说道:“倪乡身为典史,欺压百姓,骗人田产,罪不可赦。”

  “好!”围观又是一阵欢呼。

  方敬站起来,拱了拱手:“本官谢谢诸位父老乡亲的信赖。以后有冤的来告,有苦的来说。本官别的不敢说,但‘公平’二字,本官还是自信能做到的。”

  他享受完百姓们敬佩的目光,“啪”的一声拍了拍惊堂木:“退堂!”

  探花知县谈笑间,请斩伋家和倪家两人,这种爆炸性新闻在小小的历阳县传播自然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

  “听说了吗?新来的县太爷把倪乡给判了!”

  “判的什么?”

  “斩!”

  “斩?真的假的?”

  “真的!伋家的那个管事伋福,也被判了斩。两个一起判的!”

  “好!太好了!倪乡那个王八蛋,也有今天!”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不敢相信,还有人担心:“倪家能善罢甘休?倪家在县里根深蒂固,上头有人。新来的知县,斗得过他们吗?”

  “斗不斗得过另说,就冲他敢判,我就服他。”

  “对!这才叫青天大老爷!”

  城东,伋家大宅。

  伋文远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他面前站着伋成,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说,伋福被判了斩?”

  伋成点点头:“是。那个新来的知县,搬出《大诰》,说强占民田者斩。伋福当场就被押下去了。”

  “倪乡呢?”伋文远问。

  伋成说:“也被判了斩。有个叫孙二蛋的老汉告他骗地,知县用《大诰》判的。”

  “这个知县……”伋文远显然在沉思。

  他转过身,看着伋成:“你去,备一份厚礼。明天,我去拜访这位新来的知县。”

  伋成愣住了:“爹,他刚判了伋福……”

  伋文远摆摆手:“伋福是个管事,死了就死了。但这个知县,不能得罪。他用《大诰》判案,谁挑得出毛病?陛下最看重《大诰》,他按《大诰》办事,告到哪儿都不怕。咱们要是跟他对着干,就是跟《大诰》对着干,就是跟陛下对着干。”

  伋成表情依然有点不服气。

  伋文远又说:“况且,他判了倪乡。倪家跟咱们斗了这么多年,倪乡是倪仲明的左膀右臂。这一刀砍下去,倪家至少断一条胳膊。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伋成想了想,说:“是好事。”

  伋文远点点头:“所以,不能得罪他。不但不能得罪,还得交好。你去准备礼物,我亲自去。”

  倪仲明这边,情况就更复杂点,他的脸色比伋文远还难看。

  “这个方敬,到底想干什么?”

  杏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心急如焚。

  她是从街上买菜的丫鬟嘴里听到的消息。丫鬟说,倪典史被知县老爷判了斩,押在大牢里了。

  她想去县衙打听消息,可她不敢。

  别说她是外室,就是正妻,现在也打探不了。

  她想起倪乡第一次来找她的那天晚上。那天她刚接完一个客人,累得不想动,老鸨来说有位爷点她。她不想去,老鸨说这位爷出手大方,得罪不得。她只能去了。

  她看见倪乡坐在那里,满脸络腮胡,身材粗壮,像个杀猪的。她心里有点怕,但还是笑着坐过去,给他倒酒。倪乡不太说话,就是喝酒,看着她。她被他看得发毛,又不敢躲。

  喝到半夜,倪乡站起来,扔下一锭银子,走了。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还来。来了一个月,有一天忽然对老鸨说,这个人我要了,多少银子?

  老鸨报了价,倪乡没还价,掏了银子,把她带走了。

  杏儿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是铜的,磨得很亮,能看清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她看着自己的脸,忽然笑了。

  “老爷,你要是死了,我一定给你报仇。”

第七十六章 车裂

  明朝的死刑制度,说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分两种:一种是“决不待时”,一种是“秋后处决”。

  “决不待时”就是立即执行,不挑日子。这种一般适用于谋反、大逆、强盗之类的重罪。抓住,审完,上报,核准,咔嚓。快的话一个月都不用。

  另一种是“秋后处决”,拖到秋天再杀。这倒不是官府仁慈,是因为古人讲究顺天应时:春夏万物生长,不宜杀戮;秋冬萧杀,才适合动刀。所以一般的死刑犯,判了也得等,等到秋天,霜降之后,冬至之前,三法司会审,皇帝勾决,然后才能杀。

  但不管哪一种,都有个绕不开的环节——复核。

  县一级判了死刑,不能自己杀。得上报府里,府里审完了上报省里(布政司、按察司),省里审完了送到京城。京城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合称“三法司”。刑部主审,大理寺复核,都察院监督。三法司都过了,还得奏请皇帝。皇帝点头了,才能杀。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要是赶上皇帝心情不好,压着不批,犯人就在牢里等着,等一年,等两年,等到死。

  方敬判的这两个案子,按说也得走这套流程。

  但历阳县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离金陵近。别的县报个死刑,路上要走十天半个月,历阳县的公文第二天就到了应天府。

  应天府尹向宝接到方敬的公文时,正在衙里喝茶。他打开一看,愣住了。

  伋福,强占民田,判斩。倪乡,骗人田产,判斩。向宝隐约知道倪家在历阳的势力。他拿着公文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大明律》,强占民田判不了斩。但方敬用的是《大诰》,按《大诰》判,确实是斩。

  向宝犹豫了。

  他想来想去,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已知所拟,呈刑部核。”

  我知道了方敬的判决,上报刑部。

  再翻译下,原则上同意,还需领导批示!

  讲究吧?

  古今都一样!

  公文送到刑部。

  刑部也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已知所拟,呈大理寺核。”

  大理寺的官员看了,还是犹豫。刑部和大理寺的关系,说起来微妙。刑部主审,大理寺复核。大理寺要是觉得刑部判得不对,可以驳回重审。

  但这个案子,刑部都没判,是方敬判的,刑部只是“知道”。大理寺的官员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最后也是原则上同意,上报都察院。

  都察院的御史们看了,也傻了。

  他们都是言官,弹劾人有一套,审案子不是强项。但案子到了都察院,不能不看。几个御史凑在一起,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结果。

  最后,公文又被往上递了。三法司都过了一遍,谁也不敢做主,干脆联名上奏,直接送到了朱元璋案前。

  从方敬判案到奏章送到御前,前后不到一个月。这效率,放在洪武朝,算得上特快了。

  朱元璋这几天心情不错。秋天到了,各地的秋粮陆续入库,数字比去年好看。北边的战事也消停了,燕王朱棣上折子说,鞑子退回去了,今年冬天应该不会闹事。

  朱元璋看了历阳县的事情经过,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个方敬,每次都能整点新花样。”

  “还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旁边伺候的太监听见了,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朱元璋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朱允炆。

  “允炆。”

  朱允炆赶紧躬身:“孙儿在。”

  “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朱允炆心里一紧。他刚才偷偷瞄了一眼奏章,知道是方敬判的。

  方敬。又是方敬。

  朱允炆想了想皇爷爷的脾气,果断选择违心,他说道:“孙儿以为,方知县用《大诰》,合情合理,合法合规,当判秋后问斩!”

  朱元璋摇摇头:“不够。”

  啊?

  这还不够?

  朱允炆心虚道:“皇爷爷的意思是……”

  “允炆,你知道方敬为什么用《大诰》判吗?”

  朱允炆愣了一下:“因为《大诰》量刑更重?”

  朱元璋摇摇头:“因为他知道,用《大明律》判不了。用《大诰》能判。他就是要让朕看见,他是按朕的意思办事。”

  朱允炆没说话。

  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

  “伋福,横行霸道,百姓敢怒不敢言。让他多活一年作甚?斩立决!”

  “倪乡,典史。管着全县的治安,自己却欺压百姓,骗人田产。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车裂!”

  朱允炆低下头:“孙儿明白了。”

  朱元璋走回御案前,坐下,拿起笔。他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把奏章递给太监:“发回去。”

  太监双手接过奏章,躬身退下。

  ……

  倪乡被押赴刑场的那天,天气很好。

  刑场设在城北的校场,地方宽敞,能容下不少人。

  历阳县的百姓几乎都来了。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来看倪乡怎么死的,还有人是从乡下赶来的,走了十几里路,就为了看一眼这个欺压百姓的典史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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