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67节

  倪乡被五花大绑,跪在校场中央。他的头发散了,衣服破了,脸上有伤,是在牢里留下的。他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四周。

  五匹马分列五个方向,绳子一头系在马鞍上,一头系在他的四肢和脖子上。马夫牵着马,等着行刑官的命令。

  杏儿站在人群里,挤在最前面。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没戴首饰,脸上不施脂粉。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那双杏眼依然明亮,死死地盯着校场中央那个人。

  行刑官看了看日头,举起令旗,喊了一声:“行刑!”

  马夫们翻身上马,扬起鞭子。五匹马同时向前奔去。

  倪乡的身体被猛地拉直。他咬着牙,没叫出声。绳子绷紧,他的四肢被拉向四个方向,脖子上的绳子勒进皮肉,他的脸涨得通红。

  就在那一刻,他抬起头,看见了人群里的杏儿。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贱人!不要看!”

  杏儿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没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倪乡被拉向五个方向,看着他的身体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

  五匹马挣脱了束缚,自由奔跑。

  倪乡被分成了四块,左腿被没被分开,连同身体,被马拖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有一滴血溅在杏儿的脸上,温热的,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校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

  “死得好!”

  “倪乡也有今天!”

  有人拍手,有人欢呼,有人往场中央扔石头。

  杏儿站在欢呼的人群中,脸上带着那滴血,面无表情。她看着场中央那滩血泊,看着被五匹马拖走的残躯,嘴唇微微颤抖。

第七十七章 图穷匕见

  方敬在后衙接待了伋文远。

  伋文远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个家有良田三千亩的大地主。

  小地主,方敬纠正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方敬笑眯眯地说:“伋公光临,本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伋文远拱手道:“老父母客气了。老朽早就想来拜访,只是怕打扰老父母公务,一直没敢来。”

  见方敬没表态,他主动说:“今日冒昧登门,一是拜访,二是多谢老父母替我们伋家管教了伋福。这种人,死不足惜。”

  方敬摆摆手:“伋公深明大义,本官佩服。伋福是伋福,伋公是伋公,本官分得清。”

  伋文远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无非是天气、收成、县里的治安。

  寒暄结束,伋文远出了县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冷着脸,一句话不说。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城东走,穿过几条街,到了伋家大宅。伋文远下了车,大步走进书房。

  “来人,把三公子叫来。”

  不一会儿,伋成走了进来。他低着头,站在书案前,不敢看伋文远的眼睛。

  伋文远问:“成儿,你认识倪仲明的儿子?”

  伋成的脸色变了一下。谁不知道伋家和倪家面和心不和?两家人见了面,表面客气,底下谁也不让谁。他在外面跟倪家的人来往,要是被爹知道了,少不了挨骂。

  他犹豫了一下,说:“认识。不太熟。”

  伋文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不太熟?你以为我不知道?”

  伋成的脸白了。

  伋文远放下茶杯,说:“我不是要骂你。我是想让你去找他,跟他说,我们两家,需要坐下来谈谈。”

  “倪乡死了,倪家断了一条胳膊。倪仲明现在肯定恨方敬入骨。咱们伋家,伋福也被判了斩。虽然是个管事,但毕竟姓伋。你说,外人怎么看?说伋家被一个新来的知县打了脸,连个屁都不敢放。”

  伋成低着头,没说话。

  伋文远继续说:“哪怕不能挽回面子,两家联合,也好不被欺负。”

  伋成想了想,说:“爹,您的意思是……跟倪家合作?”

  “不是合作。是暂时联手。倪仲明不是傻子,他知道方敬不好对付。我让你去跟他儿子说,就是给他递个话。他要是愿意,两家坐下来谈谈。他若是不愿意,咱们也不损失什么。”

  伋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当天晚上,伋成在城西一家酒楼订了个雅间。倪仲明的儿子叫倪连宽,他看见伋成,笑了:“定业,好久不见。”

  伋成站起来,拱了拱手:“容度兄,请坐。”

  倪连宽笑道:“定业,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事,你想清楚了?愿意跟我联手吗?”

  伋成摆摆手:“我?我就先不来吧,我就想当个纨绔子弟,你们这太坏了……”

  “这次找你来,是因为我爹想让我转告……”

  ……

  历阳县后衙。

  孙老汉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他一进门就要跪下,方敬赶紧扶住他。

  “老孙,别跪了。坐下说话。”

  孙老汉颤颤巍巍坐下,屁股只敢坐半边。

  “老孙,你家三伢的病好些了吗?”方敬问。

  孙老汉眼眶红了:“多谢大老爷惦记。三伢的病好多了,能下地走了。大夫说再吃两个月药,就能全好。”

  方敬点点头:“那就好。地的事,你也别急。今年来不及种了,明年开春再说。”

  孙老汉连连点头,又要跪下。方敬又扶住他:“说了别跪。你跪来跪去的,我受不了。”

  孙老汉擦了擦眼角,说:“大老爷,您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您,三伢的病治不好,地也要不回来。我们家……我们家……”他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你好好活着,把三伢养大,比什么都强。”

  孙老汉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忽然说:“大老爷,您已经帮了我们那么多,但是老头还想厚颜求您一件事,我大儿子……您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

  方敬愣了一下:“你大儿子?”

  孙老汉点点头:“前年蝗灾的时候,跟着村里几个人去南边讨生活,走的时候说好了捎信回来,可这一走,就再没音讯。我心里不愿意承认,但八成是没了吧。”

  “他跟谁去的?有人介绍吗?”

  孙老汉说:“有个赵三爷,说是认识南边的人,能介绍活路。村里好几个青壮都跟着他去了。可”

  方敬点头:“小事,我回头来帮你问。”

  正说着,一个丫鬟端茶送了上来。

  不是青鸢,青鸢是方敬的贴身丫鬟,不是贵客或者可以穿堂不避的朋友,青鸢一般不会出面。

  丫鬟一双杏眼水汪汪的。

  小丫鬟走到方敬面前,弯下腰,把茶盘放在石桌上。就在她直起身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突然变了。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突然变得杀气腾腾。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猛然朝方敬刺了过去。

  方敬下意识向后一仰,杏儿的匕首刺空了,她没停,又刺过来。

  这一变故把孙老汉看呆了,他立刻冲过去,想挡在丫鬟和大老爷中间,就在这时,方勇从旁边冲出来,一脚踢飞了杏儿手里的匕首,反手一拧,把她按在地上。杏儿挣扎了几下,动弹不得。

  方敬叹了口气。他看着丫鬟,轻声说道:“姑娘,我让倪乡开枝散叶,难道就没防备着吗?勇叔早就把情况都调查好了,你一过来我们就知道了。”

  杏儿抬起头,瞪着他,眼睛里全是恨意。

  方敬看着她,忽然有点不忍心,问道:“姑娘,你知道刺杀官员罪责是什么吗?”

  杏儿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也是五马分尸吗?我不怕。我十二岁被赵老三卖到妓院,就没怕过。呵呵呵,别说五马分尸,哪怕是凌迟,挨千刀,我也不怕疼,也不会叫一声!”

  方敬盯着杏儿,杏儿心中一动,莫非这狗官看中我的美色?哎呀,之前试图色诱,但是这狗官深居简出,一天到晚和那个青鸢在后宅,没机会。

  早知道的话,我应该耐心一点,等待时机,不应该那么莽撞的。

  她想着怎么突然婉转求饶,酝酿情绪。

  “老父母,民女知……”

  方敬不耐烦打断:“你别说话!”然后转头望向吓傻了的孙老汉。

  “你刚才说,介绍你儿子出去的人,叫赵三爷?”

第七十八章 军屯卫所

  后衙。

  方勇办事很快。跑了一下午,他就回来了。

  “公子,那个所谓赵三爷的事,查清楚了。”

  “赵三爷本名赵肃民,排行老三,他不是历阳县的人,是应天府人氏。早年在金陵做过生意,后来不知怎的搭上了军屯的路子,在历阳、和州一带的军屯卫所里,专门负责招募佃户。”

  方敬皱了皱眉:“招募佃户?”

  方勇点点头:“军屯的地,是朝廷拨的。卫所的军户种不完,就招外面的佃户来种。赵肃民做的就是这门生意。从各地招人,送到军屯卫所里当佃户。种地、交租、干活,跟在地主家当佃户差不多。不同的是,军屯的佃户不受县衙管,归卫所管。”

  方敬看起来像是在发呆,愣神一会儿,忽然说:“这个赵肃民,跟倪家有没有关系?”

  方勇说:“有。赵肃民在历阳县的生意,一直是倪家在帮衬。倪乡活着的时候,赵肃民每年来历阳两次,都要去倪家拜访。倪家的车马行,也给赵肃民运过货。”

  “这个赵肃民,现在在哪儿?”方敬问。

  方勇说:“就在历阳。城北有个军屯卫所,赵肃民这几天就在那边。”

  方敬点点头:“勇叔,明天咱们去城北,去跟卫所打打交道。”

  方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城东,伋文远和倪仲明在一家酒楼见了面。

  两个人坐在雅间里,隔着桌子,互相打量着。两个人以前见过面,但都是在公开场合,私下吃饭还是第一次。

  “伋公,请。”倪仲明端起酒杯。

  伋文远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倪仲明先开口了:“伋公,方敬这个人,你怎么看?”

  伋文远想了想,说:“不好对付。”

  倪仲明点点头:“我堂弟死在他手里。伋公家的管事,也死在他手里。不知道伋公有何看法?”

  “不能跟他硬碰硬。得想办法,让他自己走。”

  “伋公的意思是……”

  伋文远慢悠悠地说:“历阳县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少。方敬来了以后,虽然判了几个案子,但赋税的事,他还没动。要是赋税收不上来,上面怪罪下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倪仲明眼睛一亮:“伋公的意思是,咱们在赋税上做文章?”

  伋文远摇摇头:“不是做文章。是让他知道,历阳县的事,不是判几个案子就能解决的。赋税收不上来,百姓吃不饱饭,他这个知县,干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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