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伋公说得对。方敬想立威,让他立。他把伋福和倪乡杀了,威风也立够了。接下来的事,他未必办得了。”
“所以,咱们两家暂时联手。不是帮他,也不是害他。就是让他知道,历阳县的水,比他想的深。”
倪仲明端起酒杯,跟伋文远碰了一下:“那就这么说定了。”
伋文远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第二天一早,方敬换了一身便服,带着方勇和阿福,骑马往城北去了。历阳县城不大,从南到北,骑马不到半个时辰。城北有一片军屯卫所,驻扎着几百个军户,种着几千亩地。方敬到了卫所门口,下了马,让方勇去通报。
守门的士兵听说知县来了,不敢怠慢,赶紧往里跑。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军袍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来岁,方脸大耳,身材魁梧。
是卫所百户李汉俊。
他看见方敬,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道:“方知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百户,本官冒昧来访,打扰了。”
李汉俊哈哈一笑:“不打扰不打扰。方知县请进。”
品阶上,百户属于正六品,县令属于正七品。但是知县毕竟属于一县父母官、百里侯,所以方敬对李汉俊也用不着自称“下官”,而李汉俊也对方敬颇为客气。
方敬跟着他往里走。卫所不小,前面是校场,后面是营房,再后面是屯田。校场上有人在练武,喊杀声震天。李汉俊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校场,那边是营房,后头是屯田。方知县难得来一次,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尝尝我们军屯的菜。”
方敬笑着说:“李百户太客气了。”
两个人走进正堂,分宾主坐下。李汉俊让人上了茶。
方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道:“李百户,本官今天来,是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李汉俊愣了一下:“谁?”
方敬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赵肃民。”
李汉俊听到“赵肃民”三个字,很明显有些惊讶。
“方知县认识赵老三?”
“不算认识,”方敬笑了笑,“就是听说过。听说他在历阳、和州一带,人面广,门路多。本官初来乍到,想跟他打听点事。”
李汉俊哈哈一笑:“巧了!赵老三今天正好在卫所。方知县要见他,我让人叫他过来。”
方敬拱了拱手:“那就麻烦李百户了。”
李汉俊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去把赵老三叫来。”
士兵应声跑了出去。李汉俊又道:“方知县,你找他算是找对了,赵老三这个人,路子野。您要打听什么事,他找他肯定没错。”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走到堂前,先给李汉俊行了个礼:“李百户。”然后转向方敬,规规矩矩地磕头:“草民赵肃民,见过老父母。”
方敬打量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赵先生不必多礼。本官冒昧相召,打扰了。”
赵肃民连忙说:“不敢不敢。方知县有什么吩咐,草民一定照办。”
方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赵先生,本官听说你在历阳、和州一带,人面广,门路多。本官想买几个丫鬟,听说你认识门道,想问问看。”
赵肃民笑了:“这有何难?老父母要什么样的?我保管给安排的妥妥当当。”
方敬点点头:“不愧是赵先生,不过本官就两个要求,第一,要岁数小一点的。第二,要良籍!”
赵肃民面色一变:“老父母言重了,这是杀头的买卖,草民可不敢做。”
方敬冷笑一声,转身对李汉俊拱手:“李百户,得罪了,这位赵三爷,我要带走一趟!”
第七十九章 收税
新任的典史陈大友匆匆忙忙赶回县衙。
方敬把赵肃民带回来以后也不急着审,过段时间再说,先把他关两天。
“老、老爷……”陈大友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
方敬见他这幅模样,有点诧异:“老陈?你这是……出什么事了?碰上劫道的了?还是被打了?”
陈大友喘匀了气,哭丧着脸:“没、没被打.老爷,卑职……卑职是去收税,可、可这税……收不上来啊!”
“收不上来?怎么就收不上来了?不是有税簿吗?照着收不就是了?”
陈大友一听这话,差点没哭出来。
我的老爷诶,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收税要是照着税簿就能收上来,那历阳县的前几任知县,至于年年考绩都是“中下”?
他苦着脸解释:“老爷,税簿是有,可可人不对,地也不对,数更不对啊!”
“啊?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孙先生,你也听听,这、这怎么回事?”
孙文德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在整理一些文书。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先给陈大友倒了杯水:“陈典史莫急,坐下慢慢说。老爷刚到任,对县里情况还不熟,你详细说说,到底哪里不对?”
陈大友开始倒苦水。
“老爷,孙先生,卑职这回是去的城东刘家镇一带。按税簿,那边该有民户二百三十七户,官田、民田、屯田加起来四千八百余亩。可卑职带着人去了,挨家挨户问,要么说家里男人出去逃荒了,只剩妇孺,交不起;要么指着地说,那地早就不是他家的了,卖了,抵债了,问他是卖给谁、抵给谁,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还有,找到几家看着还算齐整的,拿出税簿一对,人名字对不上!税簿上写的张三,住那屋的是李四。问李四,李四说他是三年前从王五手里买的这屋和地。问王五呢?说前年病死了。”
方敬看向孙文德:“孙先生,这……往年也这样?”
孙文德沉吟了一下,道:“回老爷,历年征收,确有艰难。天灾、逃户、田地隐匿、诡寄投献,都是常事。但像陈典史说的这般……人、地、数全对不上的情况,在一个镇上如此普遍,恐怕不全是天灾和百姓无力,倒像是……有人做了手脚。”
方敬了然,立刻问道:“老陈,你在刘家镇,可曾遇到什么……特别的人家?或者说,有没有哪家,是明显宽裕,却也不肯交,或者交得特别少的?”
陈大友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有!还真有!刘家镇靠东头,有一户高墙大院的,看着就气派。卑职去敲门,门房爱答不理,说主家不在。后来卑职打听,那户人家姓……好像是姓倪?对,就是姓倪!是咱们县倪家的一支远房,在镇上有几百亩地,开着油坊和粮店。可卑职查税簿,那一片登记在册的,都是些零星小户,根本没有这么一大户!”
“姓倪……那有没有姓伋的?”
“姓伋的……刘家镇好像不多,但卑职路过镇子西头,看到一大片好地,庄稼长得比别处好一截,问当地人,说那是城里伋家的庄子,管事凶得很,等闲人不敢靠近。税簿上……那一片记的倒是伋家的地,但亩数……似乎对不上,好像比实际看到的要少不少。”
方敬听完,没立刻说话。
孙文德看了方敬一眼,见他没表示,便对陈大友温言道:“陈典史辛苦,先回去歇着吧。此事老爷心里有数了,容后再议。你今日所见所闻,出了这个门,暂且不要与人提起。”
“卑职明白,卑职明白!”陈大友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行礼,退了出去。他这趟差事办得灰头土脸,生怕老爷怪罪,见老爷和师爷都没立刻发火,心里稍安。
“孙先生,这招不是第一次了吧?”方敬无所谓问道。
孙文德沉吟道:“老爷,此乃积弊,非一日之寒。历阳县黄册与鱼鳞册混乱至此,前任们或无力整顿,或……本身就深陷其中。如今夏税征收在即,若按此情形,莫说足额,怕是连三成都难收齐。届时府衙、布政使司催缴,老爷恐怕……”
“考绩‘下下’,甚至被参劾‘催征不力’。我懂。所以,这事不能硬来,也急不来。”方敬道。
他站起身,在书案后踱了两步:“陈大友看到的,只是刘家镇一隅。倪家、伋家既然敢这么干,恐怕全县各处,类似的情况只多不少。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真要去清丈田亩、核对黄册,那是刨他们的根,他们立刻就得跟咱们拼命。我现在要人没人,要钱……嘿,税都收不上来,哪来的钱?就衙门里这几十号差役,怕是连倪家一个庄子都镇不住。”
孙文德点头:“老爷所虑极是。”
“但是,税,还得收。重新丈量,明确地权如何?”方敬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孙文德无语,你说丈量就丈量啊?哪有那么简单!不会真是草包吧?
他无奈开口劝阻:“老爷,三思啊!全县三十六都,每都至少得派两个人。一个丈量,一个记录。加上书算、复核、押送的差役,少说也得一百多人。还得有懂行的农官或老农指点地界,防止有人使坏。”
“一百多人,吃喝拉撒,住哪儿?工钱谁出?咱们县衙的库房,空的能跑老鼠。别说一百人,十个人的差旅费都拿不出来。”
方敬问道:“就因为这个,所以历任知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文德苦笑点头。
方敬笑了笑:“孙先生,你说,倪家和伋家,最怕什么?”
孙文德愣了一下:“怕什么?”
方敬没有回答,而是说道:“不用那么多人,让陈大友带着衙役,敲锣打鼓地去各乡各镇,挨家挨户喊:知县老爷要收税了。声势越大越好,最好让全县都知道。”
孙文德皱了皱眉:“老爷,光喊有什么用?人家不交还是不交。”
大明法考《大诰》资深专家,丁丑科探花方敬笑了:“我巴不得他们不交!”
第八十章 凶巴巴的方老爷
历阳县那边忙着收税,济南府这边也没闲着。
方晟正翘着二郎腿,躺在躺椅上。
就在这时,沈管家小跑进来,附在方老爷耳边低声说道:
“老爷,庄子上老宋来了,说是找您。我看呐,现在这正是秋收的时候,八成不是好事,您看要不要我跟他说,您不在,直接给他打发走?”
方晟睁开眼,有点莫名其妙:“我这不在么?能有啥好事坏事,叫他进来。”
哦对,我们家老爷是这个性格,我怎么又给忘了。
沈管家无奈,只觉得自己一肚子压榨剥削的本事在方老爷这如同屠龙之技。只能闷闷地出去通传。
不多时,老宋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
老宋是前年逃荒过来,最后安顿在了方家,一直勤勤恳恳,今年成了方家在城外包的一个小庄子的佃户头儿,管着几十户人家。
“东家。”老宋弯着腰,恭敬地打招呼。
“老宋啊,坐,坐。吃饭没?没吃的话,这有油旋,还热着呢。”
“吃了,吃了。”老宋头哪敢在东家面前坐,“东家,是……是这么回事。今年秋收,庄子上收成,说句实话,还行。
就是……前阵子雨水多了点,有十几亩洼地,收成减了些。那几户人家,老人病了,孩子又多,交完租子,剩下的粮怕是不够吃到明年开春。您看这租子,能不能……缓一缓,或者,减一点?”
他说完,垂下头来,等着挨骂。
往年跟别的东家说这个,轻则被骂回来,重则直接夺佃。但是据说这个东家好说话,他才敢张口。虽说如此,他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手心里甚至都紧张得出汗了。
可方晟听了,只是挠挠头:“就这事?”
“啊……是,就这事。”
方老爷很不满,就这事打扰自己惬意的下午时光?
唉,还得是老沈有经验啊,早知道听他的了!打发走得了!
方晟从躺椅上坐起来,开口道:“我还当多大个事。今年既然有减产的,又有困难的,那租子就减三成。特别困难那几户,你记下来,回头我让老沈支点钱,或者拉几车粮食过去,别让人饿着。到时候大冬天的,不容易。”
老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确认道:“减、减三成?还……还送粮送钱?”
“啊,不然呢?”方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地是我的,人是给我种地的。人要是饿着,第二年不没力气干活了吗?不更减产吗?或者是跑了,谁来年给我种地?那地不就荒了?地一荒,我损失更大。账是这么算的,对吧,老沈?”
旁边的沈管家嘴角抽了抽,心里说:老爷,账不是这么算的……佃户没了可以再招,地荒一季也亏不了太多。您这又是减租又是送粮的,里外里亏的钱,够招多少新佃户了。
不过他嘴上却只能说:“老爷英明。”
老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老泪纵横:“东家!您真是活菩萨啊!我代庄子上的老少爷们,谢谢您了!”
“起来起来,什么毛病,动不动就跪。”方晟不耐烦地摆摆手。
紧接着,他突然想起来什么,恶狠狠地叮嘱:“好好种地,要是偷懒惹事……哼哼,你以为本老爷夺不了你们的佃吗?对了,马上入冬了,庄子上的房子,该修的修,该补的补。钱记我账上。别让人冻着。农闲啦,叫几个有力气的到我这来,我这翻修祠堂用人。
提前跟你说好了,可别招那些偷奸耍滑的人来!否则本老爷不给工钱!”
哼,这群刁民,不能对他们太好了!我爹以前就这么叮嘱我的,时不时得吓一下他们!
方老爷寻思。
但是老宋彻底傻了。
还……还有工钱?帮东家干活还有工钱?
在别的地方,可都是到东家那边白干活的,碰到心好的,也不过贴一顿饭,这……没搞错吧?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