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抬起头,看着方敬。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她苦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多谢老父母。找了有什么用?难道让我爹知道,他的女儿变成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妓女?一个刺杀朝廷命官的贱人?”
方敬没说话。
杏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不记得我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很高,手很大,牵着我的时候,很暖。他给我买糖葫芦,买花灯,买小泥人。我记得他叫我‘霜儿’……”
她的声音哽咽了,停了一下,又继续说,“后来就没人叫了。进了妓院,老鸨给我改名杏儿。叫得久了,我都快忘了自己叫霜儿了。”
“你知道么?你被卖到妓院,除了赵肃民以外,其他手续都是倪乡一手操办!刺杀朝廷命官什么的,本官不跟你计较了,你走吧,倪乡留给你的宅子和钱,应该也够你下半辈子的生活了,自己过小日子还是回老家找亲人,本官随你。”
杏儿,不,是吴霜浑身一震。
方敬站起来,准备离开。杏儿下定决心,抬起头,叫住他:“老父母!”方敬停下脚步,回过头。杏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她咬了咬牙,说:“民女有事举报!”
方敬转过身,看着她:“什么事?”
杏儿说:“倪乡在历阳县不止拐卖人口一件事。他还帮赵肃民运过军粮。军屯的粮食,本来是朝廷的,他们倒卖了。倪乡开路引,赵肃民运粮,把军粮卖到南边,赚了好几万两。账册在倪乡的书房里,书架后面有个暗格。民女亲眼见过。”
方敬心里一震。他让方勇去倪乡的外宅搜查过,找到了路引和账册,但账册上只记了拐卖人口的账,没有军粮的事。
她说的,是新的线索。方敬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杏儿道:“倪乡喝醉了酒,跟民女说的。他说他这辈子干的最大的事,不是拐卖人口,是倒卖军粮。他说那东西一本万利,比卖人赚钱多了。”
方敬问:“账册呢?也藏在暗格里?”
杏儿摇摇头:“账册不在暗格。民女听他提过,说账册藏在他老家,历阳县东边有个村子,他爹留下的老宅子里。”
方敬点点头,说:“本官知道了。”
把吴霜送下以后,方勇不无佩服的说:“少爷,您的审问是攻心吗?是让她知道自己最依赖的倪乡是她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让她心理崩溃后再说实话?真是叹为观止啊!”
方敬摇摇头:“我只是不希望她一直这么稀里糊涂而已。”
第八十三章 阿锦的信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晚。
方敬回到后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青鸢端了一盏灯过来,放在桌角。
方敬没急着看公文,而是拿起桌上的一叠信。
最上面一封是朱柏的。信封上写着“敬之亲启”。
方敬拆开信,里面掉出一颗药丸,黑乎乎的,裹着一层蜡皮,看着像老鼠屎。信纸上写着:
“敬之贤弟,见字如面。兄在古州平叛,已迅速结束,现已返回荆州。此番征战,兄于山中遇一异人,授我炼丹之术。得丹方一帙,曰《小还丹录》。
兄按方采集古州特有之‘地脉紫芝’、‘百年石髓’,佐以朱砂、雄黄等物,终成灵丹四粒,丹成之时满室生香,隐隐有龙虎交汇之象。兄服一颗,精神百倍,夜御三女。是夜……”
嗯嗯嗯?咋还写起感受来了啊?
方敬叹为观止,反复品鉴。
这描写……这细节……啧啧!
该说不说,十二哥你写的比《游仙窟》什么的好看。
“……特赠一颗,聊表心意。望弟服后,细察其身魂变化,详录感受,回信告兄。此于丹道精益,至关重要!”
方敬看完,拿着那颗药丸,在烛火下照了照。黑乎乎的,闻着有一股怪味。他想都没想,抬手就往窗外一丢。
外面传来欣喜的犬吠。
对不起,你送我啥我都行,就这个,我真不敢吃。
方敬拿起笔,铺开一张纸,想了想,开始写回信。
先想想,以前看了不少网文呢……
“兄所赐灵丹,光华内蕴,异香扑鼻,一望即知非是凡品。弟得丹当日,焚香沐浴,静心守神,方敢服用
初入口时,微凉,旋即化作一股灼热洪流,沛然莫之能御,直冲四肢百骸。如烈火焚身,丹田之内似有蛟龙翻涌。
弟不敢怠慢,当即盘膝而坐,五心朝天,引药力游走任督二脉。顷刻间,头顶白烟袅袅,耳中如有雷音。须臾,药力归于丹田……”
差不多写到筑基期效果就差不多了哈。
……
“然,弟曾闻,此等灵丹,非天灵根者不可轻服。若资质不够,轻则经脉错乱,重则走火入魔。兄乃天纵之资,但仍需谨慎,此丹不可多服。
弟资质平庸,服此一颗,已是极限。
另:弟闻古州战事已平,兄功成身退,弟甚慰。然兄性情刚烈,遇事易冲动。弟有一言,望兄记取。日后若遇变故,万望兄三思而行,勿以一念之差,铸成千古之恨。弟敬之顿首。”
方敬写完,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这封信结束,还有呢。
方敬拆开第二封信。信封字迹清秀端方,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家闺秀的规矩。方敬展开信纸,是一张洒金笺,折得整整齐齐。
“方郎如晤:
闻郎在历阳,断豪绅案,百姓称快,妾闻之甚慰。
历阳小邑,倪、伋之流,不过乡间小绅,非金陵世家可比。彼辈虽横行,然无根无基,所恃者不过地方之势。
郎持《大诰》,秉圣意而行,譬如雷霆压顶,彼辈安能抗乎?依陛下法度,徐徐图之,自可无虞。
然妾有一言:陛下近日圣躬稍欠,虽无大恙,然精力已不如前。朝中诸事,多委太孙决断。郎在地方,更当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天凉矣,历阳临江,早晚添衣,勿使妾忧。
妙锦手书。”
对哦,我有未婚妻了……
方敬正准备回信,门外传来脚步声。方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少爷,找到了。”
方敬放下杯子,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方勇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方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某年某月某日,运军粮多少石,卖给谁,得银多少。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他往后翻了几页,看到倪乡的名字,又看到“倪仲明”三个字。再往后翻,最后几页还有倪仲明的亲笔签字。
方敬一页一页地翻,嘴角慢慢翘起来。翻完,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方勇问:“少爷,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先把证据整理好,写个奏章,报到应天府。等上面的批文下来,再动手。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坐直身子,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臣历阳县知县方敬,谨奏为举报倪家倒卖军粮事:臣查获典史倪乡生前与军屯招募人赵肃民勾结,倒卖军粮,数额巨大。账册、人证俱在。倪家家主倪仲明知情不报,且参与分赃。臣请陛下下旨,查抄倪家,追缴赃款,以正国法。臣方敬谨奏。”
写完了,他把奏章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又把赵肃民的证词、杏儿的举报、账册的证据一并整理好,装进一个公文袋里。
“勇叔,明天一早,让人快马送到应天府。”方敬把公文袋递给方勇。
方勇接过公文袋,犹豫了一下,问:“公子,应天府那边会不会压下来?”
方敬笑了:“压?他们敢吗?这案子牵扯到军粮,谁敢压?应天府要是不报,就是欺君。他们没那么大胆子。”
方勇点点头,拿着公文袋出去了。
……
徐妙锦坐在闺房的窗前,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已经盯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了小半个时辰了。
她的信送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
还没出阁呢,这信写的就跟妻子叮嘱丈夫一样了……
还有那句“勿使妾忧”,简直是在说“我想你”。她越想越脸红,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徐妙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第一次见他就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个人跟别的所谓青年才俊不一样。
那些人来徐家提亲,一个个正襟危坐,满口之乎者也,恨不得把“我是才子”四个字写在脸上。她看了就想躲。
方敬不一样。他不装,不端着,该醉就醉,该笑就笑,该杀人的时候也不含糊。
她以前以为自己不会嫁人。不是不想嫁,是看不上。她徐妙锦要嫁的人,至少得是她看得上的。她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陪着大哥,管着徐家,过一辈子。
谁知道陛下赐了婚。赐给方敬。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信已经送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信是昨天下午送出去的,驿站的人快马加鞭,今天应该能到历阳。方敬看完信,要是当天就写回信,对方明天应该就能收到。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啊?
还有,他怎么纳吉之后就没有影了?纳征呢?
第八十四章 历阳出个方青天
谨身殿里很安静。
朱元璋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这几天他总觉得乏,看一会儿奏章就想闭眼歇歇。太医说是操劳过度,要他多休息。
朱允炆坐在御案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奏章。是方敬从历阳送上来的,查抄倪家、倒卖军粮的事。
方敬,又是方敬。
他拿着那份奏章,心里烦躁得很。
当然,朱允炆不可能把这事丢一边不管,他是储君,不能因私废公。
但是……批什么?怎么批?皇爷爷的脾气,他摸不透。不过,他知道,皇爷爷喜欢重刑,喜欢快刀斩乱麻。
他拿起笔,蘸了墨,想了想,在奏章上批道:“倪家倒卖军粮,罪不可赦。倪仲明,斩。倪家成年男丁,流三千里。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批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应该够了。斩首,流放,抄家——按《大明律》,这已经是很重的判罚了。
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交给朱元璋。
朱元璋强撑着精神看了一遍,有点欣慰,虽然还是不够老辣,但是明显进步了。
“允炆。”
朱允炆站在旁边,赶紧躬身:“孙儿在。”
“允炆,你只看到了倪家倒卖军粮,没看到这案子根子在哪里。”
朱允炆低着头,不敢说话。
朱元璋坐直了一点,拿起那份奏章,翻了翻,说:“倪家倒卖军粮,当然该死。但你想想,他们为什么能倒卖军粮?因为军屯的粮食,本来就不该让他们碰。军屯的地,是朝廷拨的,军户种的。可军户种不完,就招佃户。佃户种了地,交了租,粮食进了卫所的粮仓。
然后呢?然后有人把粮食倒卖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军屯的粮仓,没人管。卫所的百户、千户,跟地方上的豪强勾结,把朝廷的粮食当成了自己的私产。”
他放下奏章,看着朱允炆。
“历阳县的百姓为什么没地?因为地被豪强占了。倪家、伋家,占了多少地?三千亩,五千亩?他们的地是从哪来的?是从老百姓手里抢来的,骗来的,买来的。老百姓没了地,就只能去当佃户,去逃荒,去卖儿卖女。你杀了倪仲明,流放了倪家的男丁,那些地呢?还在伋家手里,还在别的豪强手里。老百姓还是没地。”
朱允炆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朱元璋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允炆,当皇帝,不能只会杀人。杀人容易,杀人解决不了问题。你得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这才是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