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拿起笔,在奏章上重新批了几个字。放下笔,对朱允炆说道:“你看看吧!”
朱允炆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倪家,夷三族。军屯管教不严,涉事者严查,斩首!退屯返民。历阳县,免税三年。方敬赐织金纱衣,加授承事郎。”
朱允炆抬起头,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下去吧。”
消息很快传到历阳县。
县衙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孙文德亲自贴的告示,贴完也不走,就站在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几个识字的秀才挤在最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给后面的人听。
“历阳县倪氏一族,倒卖军粮,罪不可赦。倪仲明,夷三族。家产抄没,充入国库。历阳县百姓,免税三年。钦此。”
念完了,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免税三年?三年不用交税?”
“三年!是三年!上面写着呢!”
“方青天!方青天!”不知道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还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县衙的方向磕头。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朝着县衙的方向磕头。“方青天”三个字,在整条街上回荡。
孙文德站在旁边,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
陈大友挤在人群里,被推来推去,官帽都歪了,差点被挤掉。他一手扶着帽子,一手扒拉着人群,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告示贴在这儿,又跑不了!你们挤什么?”
没人理他。一个壮汉被他扒拉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陈大友赶紧缩手。他是典史,但在这种场合,没人把他当官。
“杀得好!倪家也有今天!我姐夫就是在倪家当佃户,累死累活一年,交完租子连饭都吃不饱。去年病了,硬生生拖死的。”
旁边有人附和:“我家也是!租倪家的地,种一亩交八斗,剩下两斗够干什么的?一家老小喝粥都喝不饱。”
“现在好了!倪家被抄了免税三年!三年不用交租!”
后衙,方敬正躺在竹椅上,青鸢在旁边给他按头。
“老爷,外面的百姓都在喊您‘方青天’呢。”
方敬睁开眼睛,笑了:“青天?我算什么青天。我就是个七品知县,运气好,碰上了个好皇帝。”
青鸢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青鸢,你说,倪家被抄了,伋家会不会害怕?”
青鸢想了想,手上的动作没停:“肯定会害怕。倪家被夷三族,伋家跟倪家差不多的家底,能不害怕吗?”
方敬点点头:“怕就好。怕了,他们就会老实。老实了,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青鸢轻声问:“公子,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方敬想了想,说:“先把倪家的地分给老百姓。没地的,一家分几亩。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然后,再查伋家。不查他们,他们不会老实。”
青鸢问:“公子打算怎么查伋家?”
方敬笑了:“不用查。他们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城东,伋家大宅。
伋文远坐在书房里,脸色苍白。
伋成站在旁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腿都麻了,但不敢动。他知道他爹在想事情,不能打扰。
“爹,您都听说了?”
“爹,方敬会不会也对咱们……”伋成的声音在发抖。
伋文远转过身,看着他,无奈道:“咱们?咱们跟倪家不一样。倪家倒卖军粮,那是死罪。咱们家,不过是少报了点田产,多藏了点银子。罪不至死。”
伋成松了口气,但伋文远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方敬这个人,不会只查倪家。倪家完了,下一个,可能就是咱们。”
伋成急了,声音都变了:“爹,那怎么办?要不咱们找找金陵的关系?倪家在金陵不是有熟人吗?让他们帮着说说话?”
伋文远摇摇头:“倪家在金陵的熟人,现在躲都来不及,谁还敢替他们说话?倒卖军粮,那是杀头的罪。沾上就死。”
伋成的腿开始抖了:“那……那咱们就等着?”
伋文远叹了口气,说:“明天,你跟我去县衙。”
伋成愣了一下:“去县衙?干什么?”
伋文远说:“去把田产报实了。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补的,全补上。”
伋成急了:“爹,那得补多少银子?”
“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伋成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第八十五章 爱国卫生月
接下来的几天,方敬忙得脚不沾地。
倪家被抄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历阳县的百姓像炸开了锅。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黑压压的人头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比赶集还热闹。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陈大友站在门口,嗓子都喊哑了。
方敬坐在公案后面,面前堆着一摞状纸。孙文德在旁边帮着整理,陈文负责登记,方勇带着衙役维持秩序。方敬拿起一份状纸,看了一眼,问:“告谁的?”
孙文德道:“告伋家。道伋家管事强占了他家的地。”
方敬放下状纸,道:“传伋家。”
衙役应声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伋家的管事就到了,进了大堂就跪下了,态度好得出奇:“老父母,小人有罪。那地确实是占的,小人回去就还,该赔的赔,该罚的罚。”
方敬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对方认罪认得这么痛快。他问:“你认罪?”
管事磕头如捣蒜:“认罪认罪。老父母怎么判,小人就怎么领。”
方敬看了一眼孙文德,孙文德也愣了一下。方敬想了想,道:“强占民田,按《大明律》,杖五十,退还田产,赔偿青苗损失。你可服?”
管事道:“服服服。小人领罚。”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案子一个接一个。告伋家的案子,有占地的、抢水的、打人的、欠债不还的,什么都有。伋家来的人,不管是管事还是远房亲戚,进了大堂就认罪,该打板子打板子,该罚钱罚钱,该退田退田,一句废话都没有。
方敬本来还准备了《大诰》,想着要是伋家不认罪,就用《大诰》吓唬他们。结果人家态度这么好,他反倒不好意思拿出核武器了。
到后来,来告伋家的人越来越多,方敬审案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到十天,伋家退还了三百多亩地,赔了上千两银子,打了十几个管事的板子。
“公子!公子!有人在茶楼说您的事呢!”阿福兴冲冲地告诉方敬新闻。
方敬好奇道:“说我什么?”
阿福道:“说您在金陵斩驸马的事!还有在朝堂上骂御史的事!还有来历阳以后判案的事!道得可精彩了!”
民心可用,民心可用啊!
陈文在历阳县干了二十多年县丞了,从来没看到哪个知县能有如此民心,他心下火热,也忍不住主动找到方敬,汇报道:“老爷,今年百姓高兴,但有一件事,下官不得不提。”
方敬问:“什么事?”
“蓄水。按照往年的经验,明年应该是个旱年。现在不蓄水,到了明年,庄稼没水灌溉,收成就要打折扣。”
方敬想了想,问:“咱们现在有多少男丁?”
陈文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翻了翻,道:“全县在册男丁,大概一万二千人。除去老弱病残,能干活的大概七八千人。”
方敬点点头,又问:“蓄水的事,往年是怎么做的?”
陈文道:“往年就是修修堤坝,清清河道。但修了清,清了修,年年如此,年年还是旱。”
方敬沉思一会儿,道:“蓄水自然要搞。但除了蓄水,还有一件事,不能不防。”
“什么事?”
方敬道:“蝗虫。明年要是旱,蝗虫就跟着来。旱蝗相连,这是老话了。”
孙文德的脸色变了。谁不知道蝗虫的危害?
铺天盖地的蝗虫,把庄稼啃得精光。他咽了口唾沫,苦笑道:“老爷,蝗虫这事,防不胜防啊。”
方敬摇摇头:“防不胜防也得防。不能等蝗虫来了再想办法,那会儿就晚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陈文和孙文德: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八。从下个月开始,全县搞一个‘爱国卫生月’。”
陈文愣住了:“爱国……卫生月?”
方敬笑了:“卫生,就是清扫、防疫、杀虫、灭鼠。把全县的街道、沟渠、田埂、房前屋后,全都清扫一遍。垃圾清理干净,污水排掉,死水填平。蝗虫的卵,产在干旱的土里。咱们把地翻一遍,把卵挖出来晒死、烧死,明年蝗虫就少一大半。”
方敬继续道:“还有,老鼠。老鼠多的地方,瘟疫就多。咱们发动百姓,下套子、下夹子、养猫,把老鼠灭了。老鼠少了,瘟疫也就少了。”
陈文为难道:“老爷,这……这得多少人手?”
“不用多少人。家家户户自己扫自己的。县衙出告示,让百姓知道,这是为了他们好。谁不扫,明年蝗虫来了,啃的是他家的庄稼。谁还偷懒?”
孙文德想了想,道:“老爷,这个法子倒是新鲜。但百姓会不会听?”
方敬笑了:“不听?今年倪家被抄了,伋家被打得服服帖帖。百姓现在信本官。本官要他扫,他们就扫。”
孙文德和陈文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方敬,总觉得自家老爷今天有点不一样。
方敬开口,眼神悠远:“我闲来无事翻过几本杂书。有一本里头详细讲了蝗虫的来历,和蚊子、苍蝇两翼齐飞,我至尽还记得。”
陈文和孙文德立刻竖起耳朵。
“蝗虫这东西,旱年特别多,涝年反而少。诸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蝗虫把卵产在土里,旱年土干,卵好活;涝年土湿,卵就烂了。”
“蝗虫产卵的时候,专挑那种地势平坦、土质疏松的地方,河滩、湖边的荒地,是它们最喜欢的地方。雌蝗虫一肚子能产几十粒卵,一生产四五百粒。”
陈文倒吸一口凉气。
“卵在土里待一整个冬天,第二年春夏之交,天气暖了,雨水来了,卵就孵化。刚孵出来的小蝗虫叫‘跳蝻’,没有翅膀,只会蹦。蹦跶蹦跶,蜕几次皮,翅膀长出来了,就会飞了。一旦会飞,铺天盖地,拦都拦不住。”
“所以,防蝗虫,最好的时机不是等它们飞起来,是等它们还没孵出来的时候。去年的卵,孵今年的蝗;今年的卵,孵明年的蝗。咱们现在把地翻了,把卵挖出来晒死、烧死,明年的蝗虫就少一大半。”
孙文德恍然大悟,拱手道:“老爷高见。学生以前只知治蝗,不知防蝗。治蝗是亡羊补牢,防蝗是未雨绸缪。学生现在明白了。”
陈文也不禁感慨,谁说我们县令是草包的?连蝗虫都知道!也不知道哪本闲书能写这个。忍不住打听了一下。
方敬有点尴尬……因为实在记不得了。
混知?花小烙?还是知乎?
“本官不记得了,回头想起来再告诉你!”
第八十六章 新日子
老宋挑着担子回到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