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92节

第一百一十七章 湘王

  湘王府后院,浓烟滚滚。

  不是走水,是朱柏又在炼丹。

  丹房中间摆着一座三尺高的铜炉。炉子是前朝传下来的,据说是张三丰用过,朱柏花了大价钱买来。

  结果买回来才发现,炉底有一条裂缝,炼丹的时候总往外冒烟。朱柏只好用泥巴糊了糊,继续用。

  于是每次炼丹,丹房就跟着了火似的。

  王府的下人们早就习惯了。刚开始还紧张,提着水桶在门口守着,后来发现王爷每次都灰头土脸地从里面出来,除了被熏得黑了点,什么事都没有,也就不管了。

  此刻,朱柏正蹲在丹炉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这是扇风用的。他的脸上糊了一层黑灰,头发被烤得卷曲,身上的道袍也烧了几个洞。但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炉膛里的火。

  炉膛里的火渐渐小了下来。朱柏又等了会,直到火焰彻底熄灭。他放下蒲扇,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

  “开炉!”

  两个小道士上前,用铁钩勾住炉盖,使劲一拉。一股白色的蒸汽从炉膛里喷涌而出,夹杂着一股奇异的药香,弥漫了整个丹房。

  朱柏凑过去,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炉膛里,躺着一排圆滚滚的丹药,整整齐齐,一共十二颗。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被烫得缩回手,甩了两下,又伸过去。

  “殿下小心!”小道士惊呼。

  朱柏已经用袖子垫着手,把丹药一颗一颗地取了出来,放在旁边的瓷盘里。丹药在瓷盘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柏盯着那些丹药,眼睛亮了。

  这次的丹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丹药,黑乎乎的,像老鼠屎,闻着有一股焦糊味。

  这次的丹药,通体乌黑发亮,表面隐隐泛着一层紫金色的光泽,像是一颗颗黑珍珠。凑近了闻,药香浓郁,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成了!成了!”朱柏激动得跳起来,差点被自己的道袍绊倒,“爱妃!爱妃!快来看!孤练成了!”

  吴妃从内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她看了一眼朱柏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殿下,您这脸,比炉灰还黑。”

  朱柏顾不上擦脸,拉着吴妃的手,指着瓷盘里的丹药:“你看!这次的丹药,跟以前不一样!”

  吴妃低头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她虽不懂炼丹,但跟在朱柏身边多年,见过的丹药不少。以前的丹药,都是黑乎乎的,跟泥丸子似的。这次的丹药,确实不一样,黑中透亮,看着就不像凡品。

  “殿下,这……这是什么丹?”

  朱柏得意洋洋:“孤给它取名‘紫金丹’。是孤重金从异人处购得,孤改良了配方,加了昆仑雪莲、极北鹿茸、东海珍珠粉,又用朱砂、雄黄、硫黄、雌黄、云母、空青、戎盐、硝石……总之,好东西全用上了。炼了七天七夜,终于成了!”

  吴妃皱了皱眉:“殿下,您吃了没事吧?”

  朱柏摆摆手:“没事!孤先试一颗!”

  他拿起一颗丹药,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闭着眼睛,感受了半天。

  吴妃紧张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朱柏睁开眼睛,失望道:“孤到底不是天灵根啊,似乎天赋还不如敬之。”

  自从方敬给朱柏写了修仙小说以后,朱柏迷上了,时时写信讨教,只要练成丹药,也第一时间给方敬送去。

  “这次搞不好帮助敬之突破筑基呢!元婴指日可待!”朱柏喃喃自语。

  吴妃本来想跟朱柏说朝廷削藩的事,周王已经被废,代王岌岌可危,燕王交了兵权,北平城里全是朝廷的人。

  她想劝朱柏小心些,别只顾着炼丹。但看着朱柏这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她又不忍心开口。

  “爱妃为何愁眉紧锁?”朱柏看出来了。

  “殿下,最近天下不太平。周王被削了,代王也快了。朝廷在削藩,您……您要不要小心些?”

  朱柏的笑容收了起来,叹了口气:“爱妃,你说的孤都知道。但孤能怎么办?交兵权?孤手里本来就没多少兵。交封地?孤也不想打仗。允炆……陛下是为了朱家江山,觉得藩王尾大不掉,想削藩。这心思,孤能理解。”

  “孤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孤只想炼丹、写字、画画、喝酒。真要把兵权交了,孤反倒轻松。乐得做个闲散王爷,天天炼丹,多自在。”

  吴妃看着他,欲言又止。

  朱柏回过头,笑了笑:“爱妃,别担心。孤不惹事,朝廷也不会来找孤的麻烦。孤不是周王,也不是代王,孤就是个修道的。”

  吴妃没再说话。她知道,丈夫的性子,劝不动。

  “王爷!王爷!不好了!”王府管家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朱柏皱了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管家跪在地上,禀告道:“王爷,库府亏空查到了!是李三天,他勾结外人,贪污了库银三千两,还有药材、粮食,加起来少说有五千两!”

  朱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李三天?那个管库房的?”

  “是。他已经被抓住了,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他承认了,说钱都拿去赌了,还买了宅子、纳了小妾。”

  朱柏一巴掌拍在桌上:“孤买药的钱都不够了!原来是他干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咬着牙说:“陛下现在不让用《大诰》,不然孤非把他皮剥了不可!斩!立刻斩!脑袋挂在王府门口,让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都看看!”

  管家磕头:“是!小的这就去办!”

  “等等!”朱柏叫住他,想了想,“库府的亏空,不能空着。父皇当年给孤一批宝钞,压在库房里,一直没用。你拿去,把亏空填上。”

  ……

  方敬拿着一封信,心里颇为感慨:

  “兄近日闭关炼丹,终有所成。新丹名曰‘紫金’……另,兄闻弟在历阳治蝗有功……甚慰……”

  方敬又从油纸包里取出三颗丹药,托在手心。

  大黄似乎已经有预感了,兴奋地直叫。

  方敬犹豫了一下,没像以前那样往窗外丢。想了想,找了一个空瓷瓶,把三颗丹药放进去,塞好瓶塞,收进了抽屉里。

  “十二哥如晤:丹药已收。弟服后……”

  方敬才思泉涌,下笔如神,后悔自己前世没去写小说。

  洋洋洒洒凑了两千多字,方敬又在作家说那儿……呸!又在末尾再度叮嘱

  “另,弟闻朝中多事,周王已削,代王亦在劫中。兄虽在荆州,远隔千里,然弟心实悬悬。兄性情刚烈……”

第一百一十八章 方博士认祖(大章)

  方孝孺站在方宅门口,居然有点紧张。

  哪怕在陛下面前,也不曾如此。因为今天是他约好拜见曾叔祖的日子。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急着敲门。

  先是整了整领口。整完领口,又伸手抻了抻,把袖口也捋直,最后才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开门的小厮没见过方孝孺,但是方孝孺立刻拱手道:“劳烦通禀,方孝孺求见。”

  那小厮显然被打过招呼,立刻冲里面喊:“方博士来了!老爷,方博士来了!”喊完,他转头对方孝孺说道,“方博士,您里面请。”

  方孝孺点点头,迈步走进方府,没两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晟从影壁后面转出来,红光满面,精神十足。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拉住方孝孺的手:“孝孺!你可算来了!”

  方孝孺浑身一僵。

  他是读书人,讲究的是进退有度、举止有节。跟人说话,要隔着一臂的距离,拱手行礼,目不斜视。

  虽说也有关系亲密的会携手而谈,抵足而眠,但是他从小孤傲,知心好友几乎没有,所以像这样被人拉着手、脸贴着脸地说话,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经历过。

  但他不敢抽手。

  因为拉他手的人,是他曾叔祖。

  方孝孺僵硬地站在原地,任方晟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

  方晟浑然不觉,看看方孝孺身后,继续热情洋溢地说:“孝孺啊,你没骑马来?你是住在内城吧?这一路可不近,路上走了多久?累不累?吃饭了没?我让厨房炖了老鸭汤,你等会儿多喝两碗,补补身子!”

  方孝孺张了张嘴,想说“多谢曾叔祖挂念,孝孺不累”,但方晟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们读书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我儿也是,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这怎么行?身子骨是本钱,本钱都没了,读再多书有什么用?”

  方孝孺有点意外,叔祖也读书的吗?不过他很快就抛却脑后,居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

  上一次有人这样唠叨他,还是三十多年前。那时候他父亲还在世,每次他从私塾回来,父亲都要拉着他,摸摸他的头,问先生教了什么,有没有被同窗欺负。后来父亲走了,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对他了。

  方晟还在絮絮叨叨:“来来来,别站着了,进屋说话。外面太阳大,晒得慌。”

  方晟拉着方孝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前院,那边是正堂,后头是花园。宅子不大,你将就着坐。”

  方孝孺连忙说:“曾叔祖谦虚了。孝孺住的是官廨,远不如曾叔祖这里雅致。”

  方晟哈哈一笑:“雅致什么雅致,就是凑合住。我这个人,没那么多讲究,有张床就行。”

  方孝孺刚准备夸方晟,结果方晟还在继续说。

  “再加上个大一点的卧房,一个晚上能随时吃夜宵的小灶,最好再有几间屋子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好玩意,能的话再养个戏班子,家里最好再有个人工湖……”

  “我就这些要求了。不讲究!”

  方孝孺闭嘴。

  两人进了正堂。

  方孝孺在客座上坐下,屁股只搭了一半在椅面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方晟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方孝孺倒了一杯。

  两人尬聊了一段时间,方孝孺恭恭敬敬的禀报了自己这一支族人的情况。

  方晟感慨道:“孝孺啊。你爹走得早,你一个人撑着南宗这一支,不容易。我以前不知道你在哪儿,也没帮上什么忙。现在咱们认了亲,以后有什么事,跟曾叔祖说。曾叔祖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家里还有点底子。你要是缺什么,尤其是缺钱,只管开口。”

  方孝孺的眼眶又热了。

  他父亲方克勤,洪武九年去世。那时候他十五岁。

  他一个人读书,一个人考功名。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那个学问渊博、刚直不阿的方孝孺。

  只有今天,这个刚刚见面的曾叔祖,拉着他的手,问他累不累,让他缺不缺什么。

  方孝孺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就没有方老爷聊不下去的人!

  “孝孺啊,你最近在忙什么?我听说,你现在在陛下身边当差,很受重用。”

  “回曾叔祖的话,那是天子洪恩,孝孺近来在研究《周礼》。”

  方晟点点头:“《周礼》好。《周礼》是本好书。”

  “曾叔祖也读过《周礼》?”

  “那个……翻过。年轻的时候翻过。现在记不太清了。”

  方孝孺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他坐直了身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周礼》之中,孝孺最关注的,是井田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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