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231节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陛下仁厚”,也没有说一句“臣以为”。

  ——

  那天下午,中书省收到第一道请求撤回自陈状的状。

  三日之内撤了二十九道。

  请郡的十七道撤回十三道。剩下四道没有撤——那四个人是真想出去的:一个母亲七十三,一个自己有痰疾,一个在京十一年没有升过,还有一个是老家有一处水利没修完,惦记了六年。

  这四道后来都准了。

  三月初一,中书省一日出文四十三件。

  三月初三,那个把自家三年帖子底本抄了四十七纸送来的户部员外郎,到中书省门口把匣子领了回去。领的时候他问了一句:真的没有人看过么。

  管收发的说:封条还是你自己贴的那一条。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封条,把匣子夹在腋下走了。

  ——

  二月二十八日傍晚,冯道进宫。

  不是奏事,是辞。他说年纪到了,往后都堂不来了,朝会也请免。

  茶是他自己带来的。壶还是那把。

  他倒了两碗,把靠左边的那一碗往前推了半寸。

  上头的人用左手端起来。

  “太师今天替朕挡了一阵。”

  “老臣不是替陛下挡。”冯道说,“老臣是替那三百多个人说了一句话,让他们明天敢办事。他们敢办事,陛下才有朝廷。”

  “这就是替朕挡。”

  冯道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三绺白须动了一动,那是他今天头一回有表情。

  “陛下,老臣这一辈子,手里就一样东西。”

  “什么。”

  “别人肯信老臣说的话。”冯道说,“这样东西不是挣来的。是剩下来的。四个朝廷倒了,老臣没有跟着倒——就剩下这么一点。”

  “今天用掉了。”

  “还剩多少。”

  “剩下的陛下用不着。”冯道说,“剩下的那些,只够老臣自己走到头。”

  ——

  殿里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塌下去一块。

  上头的人问了一句旧话。

  “太师还记得三年前那一晚,朕问过的那句话么。”

  冯道当然记得。四十年里,没有第二个人问过他那句话——为什么每一个朝廷都活不过十五年。

  那一晚他说他答不上来。

  “今天能答半句。”冯道说。

  “太师说。”

  “每一个朝廷的头十年,总有那么一两个人站出来替朝廷说话。”冯道说,“他一说,人就信,事就能办下去。这样的人,从前有过,往后也还会有。”

  “问题是——他会死。”

  “他一死,就没有第二个了。因为攒这一样东西要一辈子。攒到一半,朝廷换了,前头攒的就作废了。没有人肯拿一辈子去攒一样随时作废的东西。”

  “所以每一朝到了第十来年,说话的人没了,剩下的话谁也不信。不信就各顾各。各顾各就散了。”

  “那怎么办。”

  冯道没有立刻答。他把茶碗放下,抬起手,往案上那一叠册子的方向指了一下。

  指的是三类具册那三册。

  “让说话的不是人。”

  ——

  上头的人在那儿坐了很久。

  这半句话,他这一年半来想过许多回,用许多种说法在心里拆过。今天从一个六十八岁的人嘴里听到,说得比他自己拆得干净。

  更要紧的是: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那一样东西的极处。五个朝廷,四十年,全靠“人”活下来的一个人,最后跟他说,靠人不行。

  “太师这半句,能不能写下来。”

  “不能。”冯道说,“写下来就是老臣在教陛下做事。老臣不教。”

  “老臣只把看见的说给陛下。剩下那半句,陛下自己找。”

  他扶着案沿站起来。这一回上头的人伸手要扶,他侧了一下身,躲开了。

  躲得很轻,像是无意。

  “陛下。”

  “太师说。”

  “老臣的人情用完了。”

  殿里静着。

  “以后——陛下自己走。”

  ——

  那天夜里,两件东西从宫里送到了城东那条巷子。

  一件是那道明发的宣的抄本。

  另一件是两张纸:乾祐元年二月的一张贺帖,乾祐二年冬的一副挽幛的底稿。原件,不是抄的。

  冯道在灯下把这两张展开看了一遍。

  贺帖上是他自己的字,四十年不变的那种字——不肥不瘦,一笔不飘。挽幛的底稿上有一处涂改,改的是死者的年纪,他当时写错了三岁。

  他没有烧。

  他把这两张对折,夹进了案头一卷没有写完的稿子里。

  那一卷稿子写了两年多,还只有开头几纸。头一行五个字:

  长乐老自叙。

  ——

  从那一天起,到冯道死,朝廷再没有请他说过一句话。

  他也再没有说过。

第188章 三镇收束

  一道大赦制书,从落笔到贴上最远那个县的县门,要走五十七天。

  头七天在城里:中书省草,宰相押,进画,录黄,誊写,用宝,发下。剩下五十天在路上。

  乾祐二年二月十九日,头一稿摆到了中书省的案上。

  草制的是中书舍人范质。词头是前一天从万岁殿西阁下来的,只有三行:三镇平;内难定;大赦,蠲被兵州县租税,赠恤阵亡将士。

  范质草了一夜。黄麻纸一幅四尺,写满九百三十七字。他写到寅时,交令史誊清,自己到廊下坐着等天亮。二月的廊下还结着霜,他坐了一个多时辰,手里的笏板一直是凉的。

  巳时,稿子从宰相厅退回来了。

  改了十一处。

  前十处都是字句。“僭号”改“窃号”,“中原骚动”改“关辅震扰”,“朕以寡昧”底下添了四个字,“元凶授首”那一句挪到了叙事的末尾。这十处范质一处也没有异议——苏逢吉的四六是天下一等的,他动一个字,那一句就顺一分。这是三十年宰相的手。

  第十一处不是字句。

  是常赦所不原的那一列。

  旧例,大赦文里都有这么一句:唯十恶、忤逆、故杀人、官典犯赃、放火、持杖强盗、伪造符印、合造毒药者,不在赦限。

  退回来的稿子上,这一列少了四个字。

  “官典犯赃”没有了。

  范质把两稿并在一起看了三遍。誊清稿上那四个字是他自己落的笔,墨还新。改稿上这一处没有涂、没有勾、没有添注——是重抄的时候整句重抄,抄到那儿,笔从上头滑了过去。

  抄的人是中书省的令史。令史照着宰相口授抄。

  这样改,纸面上干干净净。将来若有人翻出来查,谁也没有动过笔。

  ——

  范质去了宰相厅。

  他问得很谨慎,问的是“旧例有此四字,恐是誊录漏落,可否补入”。他没有说“删”,说的是“漏”。

  苏逢吉正在看别的文书,听完抬了一下眼皮。

  他给的理由不但通,而且厚道。

  “前岁兴兵,三镇管内加了七次科配。州县的胥吏拿着朝廷的符催粮,催不上来就自己垫,垫完了从别处刮。这一年多,坐赃的案子光是解到刑部的就百余件,多的十几贯,少的三五贯,还有一个是拿了两石麦。”

  “这些人是赃吏。也是替朝廷催粮的人。”

  “赦者,宽也。若是这一条不原,天下最先高兴的是谁?是那些没有替朝廷办过事的人。”

  范质一时接不上。

  这话不是歪理。这话是正理——正理里头藏着一件事:坐赃的不只有拿两石麦的胥吏,还有别人。

  但那个“别人”不在纸上。纸上什么也没有。

  范质退了出来。

  他做了一件他能做的事——把两稿一并封了,另附一纸小状,状上只写三行:旧例某年某月某道赦文所载不原之目,凡八;今稿所载,凡七;所少者四字。

  他没有写为什么少。他只写了少。

  小状随稿子一起进了西阁。

  ——

  二月二十日辰时,西阁。

  上头的人先看的不是稿子,是那张小状。

  看完他没有说话,把稿子摊开,从头念了一遍。念到常赦所不原那一列的时候停住了,停了三息,接着往下念。九百多字念到底,用了一刻。

  念完他问了一个和制书不相干的问题。

  “刑部现在压着多少坐赃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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