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们衣服上的家纹,赤色的竹二羽飞雀,应该是梅津家的人。不过稻毛大人,看这架势,对方在梅津家地位不低啊,说不定是条大鱼。”
野九郎咧嘴乐了,露出两颗大黄牙。
“看来主公的气运真不一般,不但百战百胜,随便走到个地方,都能碰到一条大鱼!这叫什么?这就叫天命所归!”
多湖实元一愣,狠狠点了点头:“说的没错,自跟随主公以来,还真是顺利,如有神佑……难怪幕府会赐下官符号!”
“啊,哈哈哈,对对对,大殿如今乃多度大社宫司,肯定是有神明保佑……”野九郎拍了拍多湖实元的肩膀,“你赶紧去禀报殿下,就说逮着个大人物。我在这儿先试试劝降,不行再动手……,”
多湖实元一听,有些迟疑。
“稻毛大人,这不妥吧,如今我们还在和小串家开战,若再增一个敌人,主公那边能同意吗?要不先禀报主公定夺?”
“主公就是这个意思……”稻毛野九郎摇摇头,低声说道:“主公私下跟我说过,六角家一旦腾出手,必会把注意力投向伊势,而本家若想不被控制,只能在此之前拼命增强实力,唯有夺取员弁、桑名两郡,才能自保其身,故而通智大师斡旋幕府得了多度大社官符,再进入桑名……这帮桑名众迟早是要对上的!”
听了这番话,多湖实元轻轻点头,更清楚了主公的意图。
没办法,如今的六角家实在太强大了。二十年来几无败绩,不但降伏了北近江京极家麾下诸豪族,还以强力手腕整合了南近江豪族。
现在又是幕府的擎天之柱,若非三年前家主六角定赖病倒,其扩张脚步绝不会停下。
六角家真要全力出手,几万大军袭来,以目前北伊势这一盘散沙的状态,那真是毫无办法抵抗。
一想到是这么一个坐拥近江一国七十多万石的大大名压在头顶,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急迫感。
院子里,梅津信则急得满头大汗。
儿子烧得越来越烫,呼吸都快听不见了。
可眼前这帮丘八就这么举着枪死死围着,既不进攻也不说话,活像一群木头桩子。
更让他心惊的是,神社外围不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摩擦声。
这绝对不是几十个人的规模,少说也有上百人!
而这也意味着一定是出了大事。
“这位头领!”梅津信则急道,“在下真的只是来求医祈福的!只要大人肯放我等一条生路,梅津家愿出五百贯……不,一千贯赎金!”
稻毛野九郎笑道:“梅津殿说笑了,我高松家岂是盗匪,要赎金作甚......小串氏倒行逆施,幕府改授我主为这多度大社宫司!”
梅津信则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群人并不是桑名郡的仇家,也不是木曾川的水贼。
而是隔壁员弁郡的高松家!?
更没有想到高松氏得了幕府支持,夺了这宫司之位。
如此一来,双方倒是没有开战的理由,倒是有了谈判的条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是高松家做了这宫司,想必事务繁忙,那本家留下一千贯奉献,今日我等便告辞如何?”
稻毛野九郎摸了一把腰间的太刀,用眼睛用力盯着对方,似乎要把对方剖开,看穿对方的虚实。
而梅津信则在野九郎略显阴冷的目光下,倔强地抬着头,高昂俯视着矮小的野九郎。
稻毛野九郎眯起一双眼睛,微微一笑,诈了一句:“不愧是梅津家的家督,有胆魄,有资格成为我家主公的家臣......”
“可恶!”梅津信则没有想到被人识破,也没想到高松家这么霸道,但一想到眼前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只好强忍怒火。
他明白现在不是剑拔弩张的时候,神社内敌强己弱,加上还有病重的幼儿,只好虚与委蛇:“高松殿起兵以来战无不胜,本家向来仰慕,但今日是为病儿祈福,让我病儿先回梅津城,我随大人面见高松殿,如何?!”
稻毛野九郎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说道:“我家殿下宽厚仁慈,不若殿下与少主一同面见我主,本家可为梅津殿延请良医!”
第五十五章:要好好守卫多度大社
稻毛野九郎虽未明说,但其中的意思任谁都听得出来。
梅津信则听到对方要将自己的独子带走,脸上的表情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铁青铁青的。
他面孔因愤怒而微微抽搐,喉咙里像塞了把干草,硬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那可是他的独子,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让我交出吉三郎?痴心妄想!”梅津信则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护在老仆身前,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拼命的架势。
野九郎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甚至还满不在乎地抠了抠耳朵,嗤笑一声:“梅津殿,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你身在桑名郡,难道耳朵也塞稻草了?几个月前员弁郡的战事没听说过?”
他上前一步,带着股狂热的炫耀劲儿唾沫横飞:“本家当时差点被灭族,但我家殿下还俗继位,一个月!就一个月!先击败梅户,再击溃六角,雄踞员弁川东岸,全取北员弁郡......”
“如今连小串家都被打得像狗一样缩在猪饲城里不敢露头。要不了多久,本家称霸员弁、桑名两郡易如反掌!”
野九郎压低声音,眼神放光:“而我家殿下今年才十七岁!你家公子要是能跟在神明般的主公身边,病邪岂有不退之理!”
这下,梅津信则脸色动容。
员弁郡的战事他自然清楚。尤其是六角家掺和进来后,北伊势的豪族们哪个不是天天盯着情报?
因此也知道高松家出了一个英主,在父兄被杀后临危继位,却没成想会这么年轻。
日本最迷信天命、神鬼。年纪轻轻就能干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由不得人不敬畏。
梅津信则脑海中不由闪过三河国松平家第七代当主松平清孝(即松平清康,清康名实为德川家康所取)的故事。
这位松平家督,也是个猛人,十三岁继承了家督,当年便夺取山中城与冈崎城,并将本据迁至冈崎。
天文四年还打下了今川家在东三河的据点吉田城,接着调头攻入了尾张境内。
若非当年被刺杀身亡,而是能多活个十几年,恐怕就没尾张之虎什么事情了,尾张之虎就会换成三河之虎了。
如今这高松宗治,确实像是有神佛庇佑……
与此同时,多度大社的馆舍内。
这间平日里只接待达官显贵的静室,此刻连空气都透着股肃杀。
门外,高松家的足轻披甲执锐,长枪如林,盯着多度大社十几个神官。
高松宗治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不知从哪个神龛上顺下来的素色茶盏。
门扉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高井氏安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然后深深的俯下身去:“在下高井氏安,忝为多度大社禰宜,拜……拜见宫司大人!”
宗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饶有兴致地挑了起来。
这改口的速度,这眼力见,确实不一般。
“消息挺灵通啊?”
神社内的神官分为宫司、权宫司、禰宜、权禰宜、大内人、物忌等职,宫司类似寺庙中的主持,乃神社最高职位。
但这并非所有神社都有这么多神职。像多度大社,只有宫司和禰宜、权禰宜。
所以高井氏安已算得上高级神官了。
“在、在下刚刚就在门前町……已然听闻大人的赫赫威名。”高井氏安额头贴着地板,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他生怕这位杀神一个不高兴,直接一把他们都给扬了。
高松宗治满意地点了点头,足轻们喊起来很卖力,算是把自己是新宫司的信息传播了出去。
“虽然你已知晓此事,但还是看看吧!”
侧近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只精美的木筒,抽出文书,直接抖开在高井氏安眼皮子底下。
高井氏安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瞅了一遍。
那鲜红的幕府朱印,那龙飞凤舞的官符字迹——如假包换!
确认是真货,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咣当”落了地。
有官符就好。有官符就说明这位高松殿下至少讲规矩,应该不会胡乱杀人。
小串家跟高松家怎么打生打死,那都是武士老爷们的游戏,跟他们这些神官没关系。
“宫司大人此番率大军前来,不知有何……法旨?”高井氏安小心翼翼地试探。
“法旨?”
宗治放下茶盏,轻笑一声:
“没什么法旨。幕府既然把这摊子交给我,我作为新任宫司,总得来看看。现在看完了,挺好。我走后,你们一切照旧。”
高井氏安愣住了,下意识抬起头,满脸错愕:
“那……小串家呢?”
一切照旧?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小串家虽然大败,可人家的本据猪饲城还在门前町外不远处杵着呢!
您这位新任宫司……不留点兵马镇镇场子?
看着他那副表情,宗治淡然一笑。
他压根就不想管。
猪饲城建在陡峭山丘上,是块实打实的硬骨头。他才舍不得拿自己精心练出来的常备去啃。
再说了,管这破神社干嘛?
他看重的是神明吗?
不,他看重的是山脚下那个门前町——是那一年大几千贯的油水!
只要定时来取钱就行,何苦费劲控制这块破地方?
“没听明白?”
宗治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该念经念经,该扫地扫地。听懂了吗?”
“懂、懂了!下官全凭宫司大人吩咐!”
高井氏安被那冷厉的眼神一扫,浑身一个激灵,脑袋磕得震天响。
“行了,下去吧。”宗治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叫下一个进来。”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十几个大小神官排着队,被足轻一个个领进来。
宗治一口气接见了所有人。
程序都一样——亮官符,随便讲两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挥手送客。
这些神官们原本心思各异,有的盘算着怎么表忠心,有的琢磨着怎么在两大势力间走钢丝。
宗治对他们毫无兴趣。
直到最后一个人被带进来。
这人年纪不大,穿着比普通神官考究。
一进门就规规矩矩跪下,头磕得一丝不苟。
但宗治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低头瞬间,眼神里闪过的那一抹怨毒。
那种眼神,就像是自家祖坟被人刨了。
叫什么名字?宗治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下官小串诠次。”
宗治乐了。好家伙,这是小串家的本家子弟啊。难怪刚才看自己的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