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得多聊聊了。
“看来你对我这个新宫司,很不服气?”宗治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却让人后背发凉。
“下官不敢!宫司大人手握幕府官符,名正言顺,下官等唯有尽心侍奉!”
小串诠次咬着牙,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倔劲儿。
这恭顺装得太次了。
宗治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挥了挥手。
锵!
两旁的武士二话不说,太刀齐齐出鞘!
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脖子上。锋利的刀刃贴着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小串诠次呼吸猛地粗重起来。但他硬是梗着脖子,死死盯着宗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屈和愤恨。
宗治没说话,也没下令动手。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秒,两秒……一炷香的时间缓缓流过。
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刀锋偶尔反射出的寒光,在墙壁上无声游走。
小串诠次的额头开始冒汗。
然后是大腿发抖。
最后连嘴唇都在哆嗦。
宗治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随手一招。
武士们齐刷刷收刀入鞘。
脖子上的寒意一撤,小串诠次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宗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家伙:
“我不杀你。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守护多度大社。听明白了吗?”
小串诠次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不杀?就这么……放了?
“听、听见了!”
“大声点!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宗治厉声喝道。
“是!我……我要好好守护多度大社!”
小串诠次扯着嘶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是!我要好好守护多度大社!”
等他踉踉跄跄退出馆舍,多湖实元快步走入,单膝跪地,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殿下!稻毛大人在神社后院……逮住了一条大鱼!”
第五十六章:这病能治
宣威已毕,又顺手将小串家前门町奉行所里其他物资搬空,高松宗治这才心满意足地率领全军踏上归途。
号角声裂空而起。六百常备足轻队列森然,押解着满载财物、胴丸、长枪等战利品的车队,浩浩荡荡。
队伍循来时路径折返。再次经过猪饲城时,那座盘踞山丘之上的城堡已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城头的小串家家纹旗歪歪斜斜地耷拉着,隐约能听见风中传来夹杂哭腔的叫骂声。
看来少主战死,对小串家打击不小——但直到高松军的后队完全消失在力尾村的尽头,城内仍无一人敢出城追击。
宗治没心思去啃那种易守难攻的山城。但路过山田城时,他可没打算客气。
与猪饲城相比,山田城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圈夯土墙,几座木头搭的箭橹,城门甚至已朽烂斑驳。
但这座城的位罝实在太过要命——正好卡在员弁郡与北桑名的咽喉要道上,若是留给小串家,日后总归是个隐患。
城墙上,守将正扯着嗓子给部下打气,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
宗治懒得废话,直接朝后方招了招手。
两名足轻抬着一根长长的竹竿走到阵前。竹竿顶端,赫然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小串诠通的首级!死前双目圆睁,面容因痛苦和惊愕而扭曲得不成人形。
这颗“人头灯笼”一亮相,山田城头上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守军们看清了那张脸,手里的武器“哐当哐当”往下掉,砸在城墙上声响不绝。
“小串诠通已死!多度大社已被本家接管!”稻毛野九郎扯开嗓门,中气十足地吼道,“开城投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这便是下场!”
城头上顿时乱成一团,隐约传来争吵声和兵器碰撞的动静。
宗治没耐心等他们开会表决。他拔出腰间那柄沉重的袋竹刀,向前猛地一挥:
“攻城。”
没有复杂的战术。泷川一益麾下的弓箭组瞬间射出一波箭雨,压得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紧接着,十几个足轻抱着一根粗壮的原木,喊着号子狠狠撞向那扇朽烂的城门。
“咚!咚!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木门轰然倒塌。高松军的足轻如潮水般涌进城内。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不到半个时辰,山田城便彻底易主。
收拾完残局,宗治将泷川一益叫到跟前。
这几个月来,泷川一益功劳卓著。此战更是表现抢眼——尤其是那一记精准的火绳枪狙杀,直接奠定了胜局。
“久助,这山田城,交给你了。”宗治语调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泷川一益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错愕。他一个浪人出身,加入高松家不过数月……这就成一城之主了?
“大殿,臣下资历尚浅,恐难以服众……”
“高松家因我而起,而我用人,只看本事,不看资历。”宗治打断他的话,“山田城位置关键。我给你一百常备,年俸加到一百贯,再拨一千贯经费。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这里,同时调略桑名方向。”
泷川一益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贴着沾满血迹的青石板,声音沙哑:“臣……定当粉身碎骨,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宗治翻身上马,没再多言。他需要的是一把能插进桑名郡心脏的尖刀,而泷川一益,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回到本城,宗治清点了一番此战收获。
三千贯永乐钱,加上缴获的六七百套胴丸和几十套精良具足——几乎让他的常备军完成了一次全员换装!
做到了足轻人人戴甲,武士个个身披具足!
如此一来,高松家的财政总算又缓了一口气。
而更大的收获,则是那个被稻毛野九郎逮回来的梅津信则。
此人的领地位于桑名郡最南端的木曾川河口。若能顺利将梅津家收入麾下,高松家就等于在桑名众内部钉下了一颗绝佳的钉子。
所以宗治对治疗梅津信则的儿子格外上心。
那个名叫吉三郎的两三岁幼童,在宗治看来简直是完美的人质——虽然从历史走向看,这孩子本应能活下来并长大成人,但谁知道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会不会把这条小命给扇没了?
宗治当即召来了通智大师。
战国乱世的僧侣,不但会吃斋念佛、学文弄墨,大多也通几手岐黄之术。
通智先在吉三郎细弱的手腕上摸了半晌脉,又去仔细看了看排泄物。
最后,老和尚站起身,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落在梅津信则耳朵里,简直如同催命的丧钟。
“这是滞下之疾……”通智大师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看向梅津信则,“此病多由感受时令邪毒,酿生湿热,邪毒入肠胃而发。敢问令郎近日可是食用了什么肥甘厚味?亦或是误食了馊腐不洁之物?”
滞下,便是痢疾。一种细菌感染引起的肠道疾病。在此时,存活率低得可怜。
“大师神机妙算!”梅津信则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前些日子前往桑名宿町,下人看护不力,吉三郎喝了脏水……自那以后便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求大师发发慈悲,救救我这可怜的孩儿!”
说罢,他“砰砰”地往地板上磕头,那劲头像要把木板磕穿。
然而通智面露难色,久久不语。他本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可面对这病,他确实无药可用。痢疾在这年头,基本只能靠硬挺。
“梅津殿……”通智闭上眼睛,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老衲只能开几副清热化湿的方子,死马当活马医了。滞下之疾凶险万分,十个染病的,能活下来两三个已是佛祖保佑……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梅津信则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魂魄。
战国时代的医疗条件就是这么残酷。别说是一个小豪族的儿子,就算是幕府将军,拉个肚子拉到一命呜呼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然而——
旁边的高松宗治却胸有成竹。
别的病他不见得能对付,但拉肚子这病……还真难不住他。
因为他恰好知道一种可以治疗痢疾和普通腹泻的抗生素萃取方法。
这种抗生素,叫作大蒜素。
方法其实也不复杂,普通人就能弄出来。
“不就是个滞下吗?”宗治站起身,走到梅津信则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病,我能治......“
第五十七章:神化了
上笠田城城下町,因为六百常备军的驻扎,加上家眷和学寮的孩子,显得格外拥挤热闹。
闻讯赶来的商贾们匆匆搭起了一片木屋,虽然错落散乱,却也透着勃勃生机。
要搁在其他大名的领地,城下町的街道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屎尿横流那是常态,恶臭熏天更是标配,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运气不好还能踩到些不该踩的东西。
可上笠田城下町不一样。
宗治早就下了命令,町道两侧必须深挖暗渠排水,每日安排专人清理垃圾粪便。
在当下,这是破天荒的稀罕事。
要知道,此时的日本,町、市、凑(港口都市)等城镇都是没有排水设施的。要到江户时代,才出现“背割下水”这样的暗渠系统。
所以这年头的町内,卫生状况普遍堪忧。
人一多,垃圾就多。污水横流,污染了地表水和井水。人们喝了脏水,轻则拉肚子,重则感染痢疾。
这玩意儿一旦爆发起来,那是真要命的。
存活率不到一半,重症患者能活下来的,十个人里最多两个。
就算是住在天守阁里的大名,也躲不过这一劫。
日后江户时代,加贺藩主前田利家的夫人,就曾留下过得痢疾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