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柴田胜家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加纳口之战的伤还没缓过来,织田家现在确实是四面漏风。打下桑名固然能得威望、充实力,但若损失过大,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拿下桑名后,转化为实力也是需要时间。
他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在跪在地上的小串常政身上。
“小串殿,起来吧。”信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告诉里面的人。只要他们肯放下武器降伏,并且乖乖交出人质,本家就宽宏大量,赐予他们所领安堵……”
小串常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连声应道:“是、是!臣下这就去……”
话音未落——
织田军西侧和南侧的后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喊杀声。
两支人马从夜色中杀出,直扑织田军侧背!
第六十八章:准备撤退
面对偷袭,柴田胜家二话不说,首先发起了冲锋。
此时的柴田胜家,在织田家虽已小有名气,但在外头,还没人知道这头猛虎的厉害。
泷川一益不慌不忙,派出一小队枪足轻迎了上去。
谁成想,柴田胜家手中大枪猛地一轮——只听“咔咔”几声脆响,面前几根长枪齐齐被荡开!
他大步流星往前一抢,枪出如龙,“噗嗤”两下,高松军两个足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被捅翻在地。
泷川一益看着这头横冲直撞的猛兽,眼皮子直跳。足足搭进去四条人命,才勉强把柴田胜家的势头压住。
柴田胜家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狞笑,手中大枪一挥。他麾下的织田足轻立刻分成两股,一队跟着他继续正面硬凿,另一队则悄悄绕向泷川一益的侧后。
织田军方才慌乱的军心也渐渐稳了下来。看来,偷袭的高松军,也不过如此嘛。
信秀继承家督以来,织田家几乎年年征战,领内青壮死伤惨重,全靠雄厚的财力招揽浪人、流民充兵。除此之外,织田家还给麾下足轻统一配发“御袋具足”(制式盔甲)以及精制长枪、长弓。
靠着这些家底,织田军一直压着周围的大小国人打。
这一传统,后来被信长发扬光大。信长甚至在即位之前,便已远赴国友村,斥巨资采购了数百挺铁炮,养起了一支八百人的常备军,装备精良,战力强悍。
因此,织田信秀并不把这点偷袭放在眼里。他随手拨出五百人,转身迎向高松军,准备顺手碾碎这股不知死活的蝼蚁。
可两边一撞上,信秀的脸色就变了。
两边都低估了对方。
短时间内,双方竟拼了个旗鼓相当,死伤直线飙升。
就在战况胶着之际,南面突然传来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爆响。
柴田胜家正杀得兴起,眼看就要把泷川一益的阵型凿穿,却听见对面那个敌将突然大喝一声——
“都退到两侧!”
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直觉,在这一瞬间救了柴田胜家的命。
一股莫名的恶寒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撤!”
他吼出这个字的同时,整个人已经拼命往后倒跃。
就在高松足轻向两侧闪开的瞬间,一排端着黑乎乎长棍的人影露了出来。
嘭!嘭!嘭!
刺目的火舌在夜色中喷吐,震耳欲聋的巨响盖过了一切喊杀声。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织田足轻,身上瞬间爆出血雾,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像破麻袋一样栽倒在地。
柴田胜家退得不可谓不快,但在这狭窄的町道里,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一颗铅丸狠狠咬进了他的右肩。他脚下一软,被巨大的惯性带着往前摔去,重重砸在泥地里。
后头的织田武士和足轻全看傻了。
主将倒地,前面又是一排能喷火的怪物,谁还敢往前凑?
几个人连拖带拽,七手八脚地把柴田胜家抢了回去。
沉闷的枪声同样把本阵的织田信秀打懵了。当看到右肩被轰出一个血洞的柴田胜家被抬回来时,他心中更是一沉。
就在这时,宗治知道机会来了。他手中太刀一指,高松军立刻稳步推进。
距离越近,织田军的腾挪空间就越小。
泷川一益将铁炮队分成两组,玩起了交替轮射。
他胆子极大,硬是把铁炮队顶到了织田军的脑门前。
每一轮火光亮起,都有三四个织田足轻惨叫着倒下。
而在宗治舍得砸钱的日常操练下,这支初创的铁炮队,竟能做到十二三秒便完成一轮装填。
一分钟八轮。
在这狭窄的修罗场里,这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
短短十多分钟,泷川一益这区区两百人,硬生生打崩了对面的防线。织田军又扔下了近百具尸体。
在如此快速的伤亡和对未知武器的恐惧下,织田军的阵脚已经开始动摇。
高松宗治麾下的武士们抓住机会,纷纷冲上前去,抽出太刀疯狂斩杀着动摇中的织田军。
随着织田军露出败迹,海藏寺里的桑名众,也隐隐有了冲出来夹击的迹象。
“殿下,撤退吧!”
说话的是青山与三左卫门信昌。他今年刚满二十,前年加纳口之战中兄长战死,他才匆匆接下家老之位。日后,他将是信秀留给信长的四家老之一。
此刻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卒,他急得眼眶通红。
伤亡已经超过两百了。再这么耗下去,就算最后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织田家也得磕碎满嘴的牙。这种伤亡,不是现在的织田家能承受的。
原本历史上,加纳口之战后,织田家将攻略方向转向三河,结果引来了今川家的介入,爆发了第二次小豆坂之战。织田家再次惨败,此后便进入了漫长的蛰伏期。
不但与斋藤家休兵罢战,还以送还大柿城为诚意,为继承人信长迎娶了斋藤道三的女儿归蝶,达成了“尾浓联盟”,这才勉强稳住局面。
但此后数年,织田家还是逐渐失去了对尾张国内的掌控。家中也因信秀威望受损,陷入了实质性的分裂。
直到十几年后,信长才重新统一了整个尾张国。
信秀咬着后槽牙,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死死盯着那面高高举起的袋竹刀马印。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
最近北伊势风头最盛的高松宗治。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跟这个年轻人交手,竟会被逼到这个份上。
对方手底下这支兵,硬得完全不输自己巅峰时期的精锐。
信秀此刻是想撤退,但撤退岂是那么简单?
现在两军正纠缠在一起,一方若贸然后撤,很容易被对方打成溃逃之势,那伤亡只会更加惨重。
信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邪火,环顾四周:“你们有什么脱身的好主意,都说说!”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拿不出个稳妥的章程。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整齐划一地落在了一直缩着脖子的小串常政身上。
这也难怪,此仗全赖小串常政提供的情报。
信秀的目光也转了过去。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森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小串常政被这眼神一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知道,今天要是拿不出个交代,织田信秀绝对会先拿他祭旗。
极度的恐惧中,一条毒计猛地窜上他的心头。
第六十九章:和桑名众算算账
宗治此刻的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
织田军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后世说什么尾张弱兵纯属胡说八道啊!
现在常备死伤已经超过了百人,再这么硬耗下去,就算能把织田家这千把人留在桑名,高松家这点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家底也得打光。
就在他盘算着要不要先撤一步时,对面的织田军突然变阵了。
十几个织田足轻从阵中窜出,手里的长弓已经搭上了引燃的火箭。
“嗖!嗖!嗖!”
拖着尾焰的箭矢划破夜空,精准地扎进了周围的木屋和商铺。干燥的木板墙一点就着,火苗瞬间窜起老高。
“这帮尾张的疯狗!”宗治暗骂一声。
放火烧町,还真是织田家的祖传手艺。
紧接着,低沉的法螺声在织田军阵中响起。
这支刚才还如狼似虎的军队,竟毫不拖泥带水地开始交替掩护,向北门方向撤退。
临走前,带队的武士还不忘往海藏寺的院墙里扔了几十个火把。
晚上桑名町刮的是陆风,风向由西北直指东南。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过眨眼功夫,町北便拉起了一道冲天火墙,将整片城区映得如同白昼。
“主公,追不追?”稻毛野九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瞪着眼睛凑上来。
“追个屁!你想被烧死吗?”宗治一脚踹在野九郎的屁股上,转头大喝,“全军后撤!退到上风向的安全地带!”
高松军迅速脱离了接触。但桑名町里的商人们和海藏寺里的桑名众可就惨了。
海藏寺本就处于下风向,此刻火势蔓延过来,根本压不住。
听着火海中传来的凄厉惨叫,看着几个浑身是火的人影从屋里冲出来,在地上疯狂打滚直到化为焦炭,宗治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主公,怎么办?”泷川一益咽了口唾沫。
宗治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太刀:“还能怎么办?救火啊......”
这可是刷声望的绝佳时机,多度大社的“活菩萨”怎么能见死不救?
好在海藏寺距离港口泊位不远,随着越来越多的町民加入,数千人拎着水桶、木盆,硬是和这场大火死磕了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肆虐的火魔才终于被扑灭。
饶是如此,这座富甲一方的“十乐之津”,还是有四分之一的城区化为了灰烬,死伤两千余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肉香,令人作呕。
当桑名町会合众的旗头坂田与七郎战战兢兢地迎上前来道谢的时候,宗治突然集结了所有军势。
“都起来!列阵!”
随着一声令下,疲惫不堪的高松常备再次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
六百常备迅速集结,将同样辛苦了一夜、此刻正灰头土脸坐在海藏寺废墟前的桑名众,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了增加压迫感,宗治特意把泷川一益的铁炮组顶在了最前面,黑洞洞的枪口几乎快怼到了那些豪族当主的鼻尖上。
“预备!”泷川一益冷酷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