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死者,抚恤五倍,直接交到你们家里人手上。受伤的,赏钱双倍。重伤残疾不能再战的,一律赐予田亩。伤势较轻的,编入警固众,以后就在各城安生当差。”
话音刚落,下面的军阵再也维持不住平静,彻底沸腾了。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大名们打仗能给顿饱饭就算不错了,收益主要来自于战利品和劫掠。
战死?战死就战死了,谁管你家里老小死活。
可自家主公不仅给活人发赏,还给死人如此丰厚的抚恤……神佛也不过如此!
看着足轻们狂热到近乎扭曲的脸庞,宗治知道,火候到了。
“诸位!”宗治猛地拔高了音量,“此次出阵近畿,树立武勋便在当下,所得封赏就在眼前。封赏多寡,全看你们手里这把刀利不利!”
“出阵!”
“吼——!”
八百人的咆哮声直冲云霄,震得城头上的飞鸟扑棱棱乱飞。
这群人现在根本不怕去近畿拼命,他们怕的是敌人不够多,不够他们换赏钱。
大军开拔,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一直送到了城外。
梅户亲具手里还死死攥着账本,看着那空掉的几个大木箱,只觉得心头在滴血。
“主公,桑名町那边刚把两万贯的献金押送过来,加上库里的老本,咱们现在手头宽裕得很。刚才发了五千贯,下半年就算养着一千常备、修猪饲城、造铁炮、发俸禄,估摸着还能结余个近万贯。”
宗治翻身上马,瞥了一眼满脸肉疼的亲具。
“那么拿出六千贯,在桑名北回城外的木曾川边上打造船只、招募水军。让伊丹雅胜在那边盯着,你把钱给他供足了。”
“另外,猪饲城的增筑不能停。木料石块不够,就把下笠田城和御菌城给我拆了运过去。”
梅户亲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
自家主公这花钱的本事,跟打仗一样生猛。
军势一路向西,跨过员弁川,顺着八风越的险峻山道翻过了铃鹿山脉,便进入了近江国的爱知郡。
爱知郡面积不小,但石高远不如蒲生郡那样的膏腴之地,只有四万石上下。
之前随六角援军支援梅户家的小仓三河守的小仓家,种付家先祖六角高久入继的三井家,都在此郡。
此番是跨国远征,宗治也没让足轻们受罪。沉重的具足和长枪全都扔给了小荷驮队,所有人只挎着打刀轻装简从。
五十公里的路程,只用了两天,便于第三天中午赶到了观音寺城下。
此时的观音寺城周边,已成了一片旗帜的海洋。上万军势驻扎在山下,营帐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登上修建在四百多米山丘上的观音寺城,俯瞰城下上万军势,确实蔚为壮观。
对于这群伊势武士来说,哪见过这种大场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连连惊叹。
但高松宗治的目光,却投向了北边那座只有一百来米高的小土丘。
那座土丘上,几十年后,会拔地而起一座名为“安土”的绝世名城。
而此时,它还只是一座长满杂草树木的荒丘,平平无奇。
傍晚时分
作为此次出征主帅的六角义贤,亲自巡视了各家营盘。
当走到高松家的阵地时,六角义贤的眼睛瞬间亮了。
五百常备里,披甲的武士比例高得吓人。
队伍最前面,还整整齐齐地站着四十个扛着铁炮的足轻。
这套装备,这股子见惯了血的精气神,放在整个六角家也挑不出几支能比肩的队伍。
六角义贤对高松宗治这种不藏私、倾尽全力的奉公态度极为满意,连连夸赞。
这可把一旁的千种赖治给看酸了。
千种赖治是六角义贤的弟弟,在六角家的体系里,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伊势众旗头”。
可现在,风头全被这个年轻的高松宗治抢光了。
再加上其赶走的千种旧臣,大多都被对方收留,本来就对这高松家不满。
此时他盯着宗治的背影,眼神阴冷得像条毒蛇。
第二天清晨
法螺声响彻云霄。
六角义贤意气风发地跨上战马,拔出太刀向前一挥。
一万五千人的庞大军势,浩浩荡荡地向着京都的方向开拔。
然而大军刚刚开拔,便有急报传来——
细川国庆已率上万大军从堺町出发,正朝京都进军!
第七十三章:大塚城下
有句老话叫“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这支一万五千人的六角家大军,再加上负责运送粮草辎重的小荷驮队,整条行军长龙首尾相连,足足拉出了八里地去,一眼望不到头。
前两天还在近江境内的时候,大伙儿都是轻装简行,沉重的具足、长枪全扔给小荷驮队扛着。
但到了8月1日,大军刚踏入山城国地界,前线便飞马传来急报——细川国庆率领的叛军主力,已经逼近了和泉国的大塚城!
管领细川晴元的催命符也跟着到了,急令六角义贤火速驰援大塚城。
于是六角义贤当即下令全军披甲,急行军!大军迅速横穿南山城国,从井手折向西,贴着河内国游佐长教的领地边缘,直扑大塚城。
这下可要了老命了。
到了晚上,披着几十斤重的装备狂奔一天,第二天爬起来,一个个腰酸背痛腿抽筋,简直生不如死。
很快,队伍里就开始有人体力不支。原本严密有序的行军阵型,肉眼可见地松散下来。
八里长的队伍,硬生生被拖成了十二里。
紧接着队伍划分也渐渐就乱了。
就拿伊势众来说,千种家的足轻走着走着,就混进了梅户家的队伍里。虽说现在这两家的家督是亲叔侄,可别忘了,去年这两家还在员弁川边上互相捅刀子、搏过命呢!
队伍里顿时闹得鸡飞狗跳,骂娘声、推搡声连成一片,甚至有人暗戳戳地抽出了肋差。
这边的混乱也很快引来了前面主帅的关注。
没过多久,几名背插靠旗的使番骑着快马飞驰到队伍末端,指着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这两位家督的鼻子就是一通臭骂。
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脸都绿了。本想着在六角家诸将面前好好表现一把,结果倒好,直接拉了坨大的。
两人火冒三丈,拔出腰间的马鞭,冲进队伍里对着那些闹事的足轻就是一顿猛抽。
一时间,惨叫声、告饶声此起彼伏,哀嚎遍野,好不热闹。
高松家倒是没有出类似问题,高松家常备的体格和脚力,放眼整个近畿那也是拔尖的。
平时负重越野、绕着上笠田城跑圈那是家常便饭。这点急行军对他们来说,还远没有到极限。
至于那些临时征召来的足轻,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壮汉。被周围如狼似虎的常备军势一裹挟,就算想掉队都没机会,只能咬着牙往前冲。
宗治骑在马上,平静旁观着周围的乱象。他注意到,六角家的本部人马虽然也疲惫不堪,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阵型,并没有闹出什么乱子。
“六角定赖留下的底子,确实厚实。”宗治暗自心惊。难怪历史上六角义贤继位后,能靠着这点遗产,跟如日中天的三好长庆死磕那么多年。
到了八月三日,这支疲惫不堪的六角大军,终于成功抵达了大塚城附近。
此前已经围攻大塚城三日的细川国庆,显然没料到六角军来得这么快。
他果断放弃了攻城,全军后撤两里,背靠着一处茂密的树林重新布阵。(现都是城区了)
六角义贤见状,也没有贸然出击,而是将大军驻扎在大塚城东侧的平地上。
(以上战场图,大塚城就是那现代是26米的小山丘)
虽然敌人就在眼前,但这种万人规模的合战,六角军这种散装的豪族军,光是排兵布阵都要大半天,哪是说打就能打起来的。
随着原地休整的命令下达,绝大部分足轻就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扑通扑通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人甚至连甲都顾不上脱,掏出硬邦邦的饭团就往嘴里塞,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六角义贤听取了蒲生定秀、后藤贤丰等宿将的建议,一边派人进城联络大塚城主山中又三郎,一边下令各部安营扎寨。
同时组织小荷驮队在营盘前面设栅,挖掘一圈简单的堀与土居,以为屏障。
在日本战国时代,所谓的兵役可不光是武士和足轻上前线砍人,还得征调大批民夫组成小荷驮队。
行军、安营、运输、补给,全都需要小荷来做。
高松宗治这次也不例外,动员了两百名民夫作为小荷驮队。所以高松军的实际规模达到了一千人,只不过这两百人不用上前线拼命罢了。
营地刚开始搭建,麻烦就来了。
作为名义上的伊势众旗头,同样只有十七岁的千种赖治端着架子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要求高松家的小荷驮队去给他们千种家安营扎寨。
宗治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营盘草图,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随手将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浮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千种殿下要是手底下没人,不如自己去扛两根木头?我高松家的人,只伺候自家营盘。”
千种赖治气得直哆嗦,刚想发作,却猛地对上了宗治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再看看周围正冷笑着摸刀把的高松常备,千种赖治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到嘴边的狠话憋了回去,灰溜溜地走了。
到了晚上,大塚城内终于传出了确切的消息。六角义贤立刻召集诸将,在自己的本阵召开军议。
此时的本阵相当简单,只是用幕布(阵幕)围起的一块区域,中央竖立着主帅的马印(标志物),内部设有简易的帐篷。
到了战国中后期,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和长期化,加之铁炮的普及,本阵也会随之进化。
除了阵幕,还会设置防马栅、土垒和壕沟,形成一个小型要塞。
内部甚至还设有多个功能帐篷:用于作战会议的大帐、大将的休息帐、传达军令的太鼓法螺帐,以及存放重要文书和粮草的仓库帐,以满足持久作战的需求。
但六角义贤现在的本阵还不需要那么高的配置,就是一个简单版本。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左边是担任军奉行的蒲生定秀,右边是充当佑笔的后藤贤丰。
紧挨着他们坐了一圈的,就是各支军势的主将,也就是侍大将。
他们后面则是所统辖的备队的将领。
如今,宗治在六角家体系内,级别和实力都不算高。
他这个级别,只能跟在千种赖治后面,与千种、梅户家的武士挤在最外围。
总计五十多号人把这片本就不大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铁锈的味道。
他竖起耳朵听了好了一会儿,才隐约听清蒲生定秀在念大塚城传来的情报。
大意是说,大塚城苦苦支撑了数日,却迟迟没看到摄津国方向的援军。
按理说,就算三好长庆在堺町吃了败仗,摄津国的池田家、三宅家等有力国人并没有受损,怎么也该出兵救援了。
可现在,远在近江的六角家都赶到了,那些近在咫尺的摄津国人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听到这儿,前面的六角家将领们顿时炸了锅,纷纷破口大骂那帮摄津国人是缩头乌龟、软骨头。
但高松宗治知道其中的缘由,历史上摄津那帮国人纯属墙头草,他们早就被细川氏纲给暗中寝返,倒戈相向了!
第七十四章:撞上三万人的大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