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者中只有极少部分才较有素质和文化，稍微像点人。
但这种人数量极少，多是传教士——眼前这两位，看起来可不像。
就算他们在东亚跑过几次硝石的贸易航路，熟悉这条航线和硝石货源，但一旦离港出海，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实在难以信任。
为了把握最后的机会，巴托拼命地展现自己的专业，拉着爱德华讲述起马六甲那边硝石贸易的情况。
然而，他偷偷抬眼一瞧，却发现主位上的高松宗治，脸色非但没有半分惊喜，反而越来越阴沉。
加之，旁边还有逐渐靠近的武士，他慌张了起来。
甚至抬出了天主，以上帝之名赌咒发誓自己句句属实，绝对能为对方运来硝石。
然而，他话音刚落，宗治却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轻蔑的冷笑。
葡萄牙和西班牙这两个早期的殖民列强，和后来的海上马车夫荷兰不一样。
能顺利和满清、江户幕府建立贸易关系的荷兰，是个纯粹的商人国家。
只要能做生意，利润合适，就算下跪，居住在出岛（长崎荷兰商馆位于一个极为狭小的人工小岛，称为出岛）忍受各种条条框框也无妨。
可是葡萄牙、西班牙这两个国家就不同了，他们开启大航海殖民后，一个在美洲早早找到了金山银山，一个在亚洲迅速垄断了堪比金山银山的香料。
对钱这个东西可就没那么在乎，加之他们的大航海本就是教会支持，所以对传教这个事情特别上心。在他们眼里，自己这种异教徒不算人。
上帝会因为欺骗几个“野蛮人”就让他们下地狱？说不定在他们看来，这么干还能上天堂呢！
历史上，这帮人对待印度、南洋的异教徒，那叫一个狠辣，撕毁协议，那叫一个毫无心理负担，甚至还觉得是为主传播荣光。
宗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巴托的心窝。
“拖下去。”
命令下达的瞬间，两名近侍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扑通！”
文明人的骄傲，在这一刻碎得比地上的瓷片还彻底。
巴托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叠席上，双手在空中疯狂挥舞，嘴里用蹩脚的日语和葡萄牙语混杂着求饶：“等等！大人！领主大人！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都无济于事。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绝望之下，巴托发出了最后的嘶吼，“我可是葡萄牙王国的贵族！葡萄牙王国有上百艘战船，你们杀了我，王国的舰队一定会来为我报仇的……”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越传越远，渐渐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哭嚎。
大广间内，只剩下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的爱德华。
就在近侍的脚步声靠近时，一直沉默的爱德华观察了许久，确定找到了这位东方领主真正的兴趣点，以及能够让其信任的诚意。
“我们现在就可以为您制造硝石......对，硝石是可以制造出来......”
他抬起头，迎上宗治那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在欧洲，这可是掌握在国家手中的顶尖技术。恰好，葡萄牙王国就掌握了这种制硝法。我的堂兄，他虽然……虽然有些夸大，但他确实是葡萄牙贵族，并且在王国的军队中服过役。他懂制硝法......”
“请给予我们一次赎罪的机会，我们，一……一定能为您制造出可用的硝石！”
第一百三十二章：日本很封建
天文十六年（即1547年）九月，近畿的秋风比往年刮得都要猛烈些。
六月之时，三好家便将波多野氏之女送回了丹波八上城，并正式迎娶了游佐长教之女。
在游佐长教的中介下，他成功参见了细川氏纲。
在处理完阿波细川家，丹波波多野家以及摄津国人众等诸多外部关系后，在游佐长教的牵线搭桥下，三好长庆与细川氏纲、游佐长教、筒井昭庆在堺町会面，并向神佛盟誓，正式竖起了反晴元的大旗。
消息传出，近畿震动，并立刻形成了两大对立势力。
一方是以三好、畠山、游佐、筒井为核心，纠集阿波、赞岐、淡路，以及部分摄津、和泉、纪伊的国人众，打着细川氏纲的旗号。
另一方则是以六角、波多野、三好（三好宗三）为主力，拥立细川晴元。
六角定赖作为晴元的铁杆盟友，抱着病体调兵遣将，忙得焦头烂额。哪还有半点心思去管伊势国那个姓高松的“外样”？
当近畿快要打成一锅粥的时候，宗治其实也没闲着。
此时，他正率领一支打着龙胆车纹旗的骑马队，沿着崎岖的河谷缓缓前行。
（如图）
有鉴于北伊势武士众在战争中表现不如织田家武士，宗治从各家子弟中挑选人员，组建自己的马回众。
每人自备战马，清一色的具足，威风凛凛，总数达一百多人。
可越往深山里走，这帮威风凛凛的武士脸色就越难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辣眼睛，呛嗓子，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鼻腔里炸开。
伊藤佑雅死死捂着口鼻，脸都憋绿了。他实在想不通，自家主公放着好好的猪饲城不待，非要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看那两个红毛鬼子“屯屎”。
没错，就是屯屎。
前方那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谷地，就是巴托和爱德华的“硝田种植园”。
二十多条沟渠里，一层黏土，一层枯叶，一层石灰，里面还浇满了从附近村子收集来的粪便和尿液。经过两个月的发酵，那股味道简直能把人的天灵盖掀飞。
宗治在距离硝田还有一百多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眉头微皱。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股生化武器般的味道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巴托和爱德华见宗治来了，赶紧迎上前。
他们早已没了当初在桑名码头那副昂首挺胸的贵族派头。
身上换了套洗得发白的日式小袖和收口裙裤，头发里夹着几根可疑的枯草。最要命的是，两人身上那股腌入味的粪臭，离着三尺远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领主大人，硝田已经铺设完毕。”巴托硬挤出一个谄媚的笑脸，微微躬身，“我们每天都在精心照料，定期补充最新鲜的尿液。只要再等八个月，您就能看到硝石了。”
由于欧洲不产硝石，为了满足火药需求，欧洲人通过观察厕所中会“长”出硝的现象，摸索出了硝田制硝法。原理就是模拟自然界中硝石的生成环境，建立“硝石种植园”或者叫“硝床”，用于生产硝石。
（如图）
约十个月的作用，这些土壤里面便富含了硝酸盐。
之后便可收集这些硝土，按比例混入草木灰，再浸入水中，溶解出硝酸钾。过滤杂质后，再熬煮硝水，就能够得到高纯度硝。
这项技术最早出现在法国，十六世纪便在欧洲大陆上普及开来。不过等到十七世纪，英国逐步征服印度后，来自于印度的硝石便替代这种方法生产出的硝石。
此时，这还是欧洲的顶尖科技，欧洲人甚至还研究出了粪便、尿液、枯枝等原料的最优配方，以及很多细节操作。
宗治强忍着捂鼻子的冲动，目光扫过那二十多条冒着酸气的土沟：“这二十条硝田，最后能出多少硝石？”
巴托心里咯噔一下，余光心虚地瞥了堂弟爱德华一眼。
要说这门技术在欧陆普及开来，但在欧洲各国也属军事机密，有专人直接向国王负责。他们俩只是中低级贵族，知道原理和概念，却并不清楚最优配比和操作细节。
——历史上，1561年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花了三百英镑（相当于如今的十万英镑以上）买通德国的制硝工，才拿到了详细的硝石制造工艺。
但巴托和爱德华不敢说自己不懂。
当初在猪饲城的大广间里，他们可是拍着胸脯向高松宗治打包票，一年后一定能造出大量硝石。
之后便被带到了养老山，宗治还动员了附近村子，每日送来新鲜的粪便和尿液，建起了这片硝田。
他们也聪明，按照不同比例，布置了眼前这二十多条沟渠，等十个月后，不至于都没产出，同时也能知道哪个比例最优。
“这个嘛……”巴托眼珠子一转，搬出早就编好的说辞，“领主大人，日本的气候和水土与欧洲大不相同。贵国子民的饮食偏清淡，这排泄物里的……火气，稍显不足。所以最终的产量，我们现在也无法给出确切的数字。”
“很好，我很期待最后的成果。”宗治点点头，没看出什么异样，对两人的工作还算满意，“只要硝石造出来，我绝不吝啬赏赐，甚至也可以册封你们为日本的武.....额，领主！”
——只要路子对了，产量总能慢慢涨上去。到那时候，他就能实现“火药自由”，大规模装备铁炮了。
听了相浦平次的翻译，巴托和爱德华暗暗松了口气，甚至还颇为激动。
日本的领主可比欧洲的领主强多。
这里的武士领主杀个平民，跟砍瓜切菜一样随便。
前几天他们亲眼看到一个看守武士，因为负责运送尿液的仆役脚底打滑，不小心把脏水溅到了武士的草鞋上。
仆役顶了句嘴辩解，那武士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拔刀就把人劈成了两半。
温热的血喷了巴托一脸。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什么叫“野蛮”。
但他们觉得，这才能叫贵族领主。
欧洲现在各王国都在集权，并且伴随着市民阶层的出现，贵族领主的权利不断在受到限制。
所谓的领主，已经被架空了……反而显得不如日本这般封建……
在他们这两个祖籍英格兰的老欧洲看来，日本这里封建才够纯正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攻略尾张，水军啊水军
视察完毕，宗治带着一身散不去的怪味回了猪饲城，转而着手水军事务——这应该是高松家当前的重中之重。
目前高松家的水军，说不上强，甚至有些不伦不类。实际的海上作战经验几乎为零。
当初封锁木曾川江面，对手织田家在木曾川上根本没有水军，所以从未发生过真正的水战。
即便拦截渡河的船只，也只是仗着数量优势一拥而上。在大部分时间里，这支水军充其量就是一支武装运输队。
所以被正儿八经的北畠水军众打得大败。
现在长野家击退北畠家后，大力建设水军，已在中伊势形成了一定牵制。可北畠家的水军实力雄厚，完全有能力不管不顾长野水军的威胁，在北伊势海岸登陆。如果他们愿意，甚至能封锁桑名町对外的全部航运。
好在北畠家现在专心于攻略长野家，并不想节外生枝，招惹北伊势一霸的高松家。
而织田家不出所料，派出了佐治家水军封锁了木曾川，还几次与己方发生了水上摩擦。
虽说暂时没有入侵之虞，但发展水军，确实是进一步攻略尾张的首要之事。
战争结束后，宗治便命泷川一益去招揽服部党和川并众，以增强专业的水军力量。同时延请造船工匠，继续大量建造战船，补充战损。
那个相浦平次，除了会说一口佛郎机语，海贼履历也相当惊人——从北九州一路砍到马六甲，海战和跳帮战经验极为丰富，堪称海上宿将。
宗治也没放过，将他送去了伊丹雅胜麾下。
宗治还亲自干预了水军的武器配置。
彼时日本水军的主要作战方式是跳帮战。船上武器以弓箭、飞爪、撞角为主，个人武器则以野太刀为多。
但随着铁炮的普及，船上逐渐配置起了铁炮，也带火了其他火药武器。其中最有日本特色的，当属焙烙玉。
所谓焙烙，原本是一种陶制炊具。
在内部填充了火药和过量硫磺，便制成了焙烙玉。使用时，在耳柄绑上绳子，点燃火绳后用力抛出。
后来还发展出了炮射型“焙烙火矢”和火箭型“棒火矢”。
类似的东西最早在元日战争时就被日本人学会。
但当时日本还算太平，加之缺乏原料，一直没有普及。
到了战国时代，大量倭寇入侵明国，被明军用瓷蒺藜打得狼狈，倭寇便学了过去，逐渐改良为现在看到的焙烙玉。
不过在眼下，这东西还没在日本全境传开。
西国那边的三岛水军、安宅水军、村上水军也不过刚刚接触。由于需要耗费大量火药，受限于进口硝石的数量，西国众水军用得也不多，当做决战武器在使用。
考虑到一年后自家便能自产硝石，那么这东西就能够大规模制造并使用了。
历史上第一次木津川口之战，织田信长麾下的九鬼水军，三百多艘战船，就是被毛利家的西国水军众用这玩意儿打得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