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伊势的天下人 第85节

  至于火炮,眼下还是稀缺货。

  隔壁大明的旧式火炮不中用,葡萄牙人的佛郎机炮又太稀少。

  葡萄牙人刚占领马六甲三十多年,堡垒都没建完,更别提占据澳门了——所以历史上的澳门军工厂还远着呢。

  目前亚洲地区葡萄牙舰队所用的火炮,大多来自印度的果阿军工厂,绝不是现在的高松宗治能轻易搞到手的。

  敲定给水军配置铁炮和焙烙玉后,阵型和战术也得跟着变。

  根据这些新式武器,伊丹雅胜迅速拿出了水军的新阵型、新战法。

  伊丹雅胜恭敬地将一份墨迹未干的阵型图呈递到宗治面前的矮几上。

  宗治接过一看——有点眼熟啊。

  这不是群狼战术吗?

  “殿下的形容真是贴切!确有狼群捕食之神韵。”伊丹雅胜详细解释道,“成军之后,水军以关船为核心,以旗帜、鼓为号,将小早船放出为丝线,于海上织成巨网。依靠速度优势,集中数条小早,用铁炮、焙烙玉围攻一敌船……待敌疲敝,再跳帮接战!”

  “唔,不错。”宗治点头赞赏。这个阵势很适合发挥我方铁炮和焙烙玉的长处,也符合眼下高松水军的实际。

  “是谁想出这个战法的?”宗治决定褒赏。

  “回主公,是相浦平次提出,臣下与之共同完善的!”

  关于相浦平次,坂田与七郎此前已禀报过。

  他这种拥有日本、明国、葡萄牙三国履历的人,相当不多见。

  更重要的是此人擅长火器,也熟悉葡萄牙人的舰队战法,确实算个人才。

  要说缺点,那就是年纪有点大,背景太复杂。

  若非眼下急缺水军人才,这种超过五十岁、有过多次跳槽经历的倭寇,宗治是不太想用的。

  但转念一想——谁让现在是战国呢!

  从他目前的奉公态度来看,还是积极,据说一门心思想弄个两百石知行的家业传给子嗣。

  有欲望就好办,就怕无欲无求……

  “这相浦平次,有点东西啊。把他叫来。”

  不多时,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纸门拉开,相浦平次走了进来。

  这老小子五十出头,皮肤晒得跟黑炭似的,脸上横肉丛生,一道刀疤从眼角斜拉到下巴,配上那双透着精光的三角眼,怎么看怎么像个杀人不眨眼的老海盗。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狠角色,一进门直接来了个五体投地,脑门在大木地板上磕得“咚咚”直响,那姿态卑微得不像话。

  “臣下相浦平次,拜见主公!愿为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宗治看着他那撅得高高的屁股,问道:“这个战法,是你想出来的?”

  “是。”他答道。

  “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回主公,臣下早年为了讨生活,曾在满刺加的佛郎机人手下混过口饭吃。臣下亲眼见过,那些佛郎机人的大帆船上,装有一种叫‘大筒’的大铁炮。那玩意儿能喷出巨铁弹,发火时声如闷雷,一炮轰过去,多大的木船都得碎成渣!”

  说到这,老海贼的眼里闪过一丝敬畏,“佛郎机人打海战,从来不跟人接舷肉搏。就是远远地用大筒轰,把敌船轰得稀巴烂,人死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靠过去抓俘虏。南洋那些土邦的水军众,连佛郎机人的船边都摸不到,就被打得全军覆没。”

  “臣下寻思着,咱们高松水军虽然没有大筒,但有充足的铁炮、焙烙玉。咱们完全可以照猫画虎,学佛郎机人的打法。不拼刀子,就用火器砸死他们!”

  宗治听着,暗自点头。这老小子确实有些能耐,能从葡萄牙人的大炮巨舰战术中,提炼出火器海战的核心逻辑,并结合高松家的实际情况进行本土化改造。

  “倒是个头脑灵活的人。”宗治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

  “是!多谢主公夸奖!”相浦平次激动得声音发颤——显然觉得自己离那两百石知行又近了一步。

  宗治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地问:“既然你在佛郎机人手下干过,那你知道怎么造大筒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净土真宗来人

  “臣下不知。此等利器在佛郎机人那里也是严加看防之物,我等异族之人无法接触……”

  宗治微微有些遗憾,但也知道这在情理之中。葡萄牙人对铸炮技术绝对是军事机密,怎么可能让一个日本老海贼学了去。

  不过,看着眼前这个诚惶诚恐、生怕失去表现机会的老油条,宗治越看越觉得他有几分历史上海贼大名九鬼嘉隆的神韵。

  同样是海贼出身,同样是海战高手,同样为了家业积极奉公——而且这个老倭寇,也看着不像个好人(九鬼毒杀了自己侄子上位)。

  有这样一个臣下,对于主君来说,大概算是幸运吧。只要能压住他,把他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他就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不会也没关系,能把现有的火器用好,也是大功一件。”宗治语气放缓了几分,“相浦平次,你那套战法我很满意。从今天起,你正式就任高松水军船大将。好好干,只要你能在伊势湾打出威风,别说两百石……”

  宗治顿了顿,看着相浦平次猛然抬起、充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画下大饼:“五百石,甚至一城之主,我也给得起!”

  ......

  等进入秋收,今年东海道的逆农时动员的恶果终于出现了。

  东海道普遍性的歉收,随之而来的便是饥荒。

  反直觉的是,这种情况下,其实战争的风险更大。

  因为领主为了避免领内出现一揆,便会掀起战争,带着饥民奔向敌人的领地,通过劫掠,和战争消耗,缓解饥荒。

  正因如此,东海道再次处处烽火,仿佛和近畿的战火联动了一样。北畠家这次向大和国进军,因为那边粮食更多些,更加富裕。

  神户家不敢对高松家动手,又担心关家在侧方动手,索性抢先向关家进攻。

  相比较其他大名的压力,高松家领地内的情况稍微好一点,因为之前动员比例较低,时间也较短,给百姓的压力没有其他家那么大。

  高松领内的百姓不少是真拿高松宗治当做神佛崇拜。

  正因如此,高松家的统治责任要高一些,有责任帮助领民渡过难关。

  可这个时候,北伊势的净土真宗寺庙却玩起了囤积居奇。

  他们一边大张旗鼓地施粥,另一边暗地里囤积粮食,高价卖出。

  为了管管这事,宗治不得不约见长岛愿证寺的和尚。

  此时愿证寺还没有二十年后那样掌控了美浓、尾张、伊势三国十万石领地。

  由于高松宗治抢先控制了北伊势,他们目前在北伊势的寺领,满打满算也就不两万石,且相对分散,主要在桑名和朝明郡。

  高松宗治对这些寺领一直没有动,因此双方关系还算过得去。

  此时的长岛净土真宗和高松家其实还有不少共同利益。

  在后世人看来,寺庙肯定是落后的保守的,甚至阻碍的了进步。

  可是在日本战国乱世,手工业除了存在于界町、京都、桑名、博多、大凑、郭贺等港口、町镇,以及一些大大名居城城下町之外,不少还存在于各地的寺社中。

  甚至大凑町(为伊势神宫门前町,即宇治山田)等町镇,本身就由寺社力量控制。

  日本手工业的发展,很多时候是依靠这些和尚。

  倒不是说这些和尚有多聪明,发明创造改进了多少技术,而是这些日本和尚自唐代开始,非常喜欢跑去隔壁的中国游学朝圣。

  然后专门往工坊里面钻,偷学到技艺后就返回日本,将技术带回。

  别人问,那就是佛祖梦中传授。

  要点脸的则会说延请了唐国工匠传授。

  日本绝大部分的手工业技术就是这么来的。

  例如伊势饭野郡的神服织机殿神社与神麻续机殿神社(合称为“两机殿”,现在还在,并有祭祀活动),最早是给天皇进贡丝织物的。

  后在宋代延请了吴地女织工传授技艺,逐渐向四周扩展,成了日本丝织造起源之一。里面的神官中有一支,便是服部氏先祖。

  所以,长岛的强大,也有这方面原因。人家岛上是个手工业区,经济实力非常强劲。

  其生产出的手工业品,不少要通过桑名集散。

  换句话,对于高松宗治来说,这愿证寺也算领内一家“大型企业”,只不过这家企业不仅不用交税,手里还握着一支战斗力爆表的私人武装。

  “阿弥陀佛,贫僧空谈,家兄乃法泉寺主持空明上人(历史上死在长岛之战),现在愿证寺修行。我寺主持听闻殿下正室夫人临盆在即,特命贫僧来为夫人做一场法事,祈求母子平安。”和尚双手合什,脸上堆满慈悲的笑容。

  这次愿证寺遣人前来,表面不涉政事,对外宣称是为高松宗治的正室诵经祈福而来。

  “你们的消息很灵通啊......”宗治看着眼前这个宝相庄严的胖和尚,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高松弹正乃是与佛有缘之人,能够一统北伊势,实在是莫大的缘法。此番得见,足见佛法广大啊,南无阿弥陀佛!”空谈念珠拨得飞快,马屁拍得不留痕迹。

  猪饲城本丸的一间静室内,木鱼声笃笃作响,伴随着低沉的诵经声,缭绕的檀香将气氛烘托得宝相庄严。

  高松宗治跪坐在蒲团上,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看着眼前这个宝相庄严的胖和尚。

  他对日本这种比隔壁唐国还要弯弯绕绕的表达方式,实在佩服。

  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多么崇佛,两家关系多么好呢!

  不过,在这遍地信佛的日本战国,和尚做法事确实是拉近关系的最好借口,至少高松家的家臣们都感受到了愿证寺的善意。

  等冗长的法事做完,空谈和尚终于切入了正题。

  “殿下,近日北伊势粮价飞涨,百姓嗷嗷待哺,贫僧在长岛水阁之中,亦是夜不能寐啊……”空谈叹了口气,满脸悲天悯人。

  宗治暗自腹诽,粮价怎么涨的你心里没点数?

  愿证寺明面上大张旗鼓地施粥,暗地里却囤积居奇,把市面上的粮食炒得翻了数倍,这会儿跑来装大尾巴狼了?

  空谈可能是觉得囤积居奇理亏,他连忙解释:“我寺愿倾尽寺中仓廪赈济灾民。只是我寺不敢擅闯贵领,主持心急如焚,这才遣贫僧前来向殿下求个方便。”

  宗治这才明白过来,这和尚兜了这么大个圈子,要的是传教权。

第一百三十五章:佛家修经武士

  “一向一揆”,全称净土真宗一揆。乍听是佛门词汇,骨子里却是一套完整的基层政权组织。

  他们以寺庙为中枢,各处派出“讲师”充当纽带,以“建设没有武士、没有压迫的地上佛国”为理念。平日里为乡民治病、安抚心灵,主持互帮互助,组成了一个个“讲”的基层单位。

  更厉害的是,他们能绕过领主,直接在村里选出自治头目——传达寺庙指令、代收捐税,甚至组织青壮年保卫家园。

  一个个“一揆”,很像基督教的教区,也像后世的社区。本质上,这就是一级完整的基层政权。

  他们把当地领主的民政、税收、军事三权,掏了个干净!

  所以历史上,长岛愿证寺一声号令,就能动员出两万人,按照石高计算,达到了五石一人。连织田信长都在这帮光头手里吃过大亏。

  但高松家是个例外。

  高松家的武家法度,早把“村乙名”这些乡贤全部纳入行政体系。再加上严苛到极点的检地,乡村的土地、钱粮、人口,全被牢牢掌控。

  因此,一向宗在这里的“传教”——或者说“架空领主”——事业,遭遇了前所未见的困难。

  两年来,毫无进展。

  要说他们没意见,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们实在找不到高松家刻意针对的证据。

  高松家只是比其他武家更像“人”——没有穷凶极恶地压榨底层百姓,而是把更多精力放在乡村治理上,控制力深入而稳固。

  一向宗自然无机可乘。

  更何况,高松宗治手里还捏着“大蒜素”这种神药,免费供给领民。

  在领民眼里,这位年轻的大名早就是神佛转世了——你一向宗的佛祖在天上,人家高松殿的恩德,可是实实在在地落在肚子里、救命上的。

  其实,一向一揆最初是有理想的。他们带着“驱逐恶领主,建立没有压迫的安乐国度”的信念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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