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后来的发展显然变了味——加贺的净土真宗寺庙,自己变成了新的领主。
并且有了这个样板,各国净土真宗寺庙都跃跃欲试,想要效仿建立地上佛国。
所以六角家向来与净土真宗关系恶劣。
近江国的净土真宗寺庙几乎被六角家连根铲除,连豪族都不敢出入净土真宗的寺庙,以至于出现了“在庙门口放下供奉就跑”的逸事。
愿证寺起初以为高松宗治是受此影响,暗中排斥他们传教。
所以借这次饥荒,来与高松家交涉。
高松宗治也曾出家,但高松家世代供奉的是临济宗。
加上历史上净土真宗恶名在外,他对净土真宗实在没什么好感。
但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欣喜神情。
历史上加贺富坚氏被一向宗掀翻,长岛一向宗能控制十万石领地,根本原因还是大多数大名太不做人——只知道搜刮,连基本行政能力都没有,更不用说赈灾救济、铺路修桥、公正仲裁、安抚民怨了。
相比较这些武士,净土真宗至少还发挥了一点作用,自然能夺权。
宗治也想好了,正好趁这次饥荒,把领内青壮组织起来,登记为预备役,顺便解决饥荒问题。
看着空谈那张隐隐透着得意的胖脸,宗治突然笑了。
——自己在基层治理上,还能比不过这些和尚?
“大师高义!这等造福乡梓的好事,我高松宗治举双手赞成。劝人向善之事,我无意见……”
空谈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位强势领主会讨价还价一番,甚至都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
“能够与殿下结此善缘,贫僧深感欣慰……”空谈强压着嘴角的笑意,深深合十行礼。
在他看来,这位年轻的大名终究还是向佛法低头了。
长岛,愿证寺。
此时愿证寺的住持是证惠,第三代。
父亲是第二代住持实惠,母亲是大和愿行寺第一代住持胜惠之女藤向。妻子则是实淳之女如荣。
——没错,这帮和尚除了会念经,其他方面和武家没啥不同。
若要用一个词形容,他们是“修经武士”。
证惠本人在历史上并不出名,但他儿子证意颇有名气。
因为正是证意煽动了长岛一向一揆,与织田信长打了三次“长岛之战”。
不过此时的长岛愿证寺还没那么暴力。证惠的政治主张与净土真宗法主一致,更偏向通过文斗的方式传教和与周围武士领主争斗,反对煽动一向一揆。
空谈下了船,踩着青石板路,一路往愿证寺深处走去。
这长岛愿证寺名义上是方外之地,可走在里头,重重叠叠的箭楼、森严的石垣,加上随处可见的披甲僧兵——怎么看都比一般的武家大名居城还要气派。
穿过几道关卡,空谈来到一处雅致的枯山水庭院。
庭院外头三三两两聚着不少人。有几个光头和尚,但更多的是面生佩刀的武士,一个个眼神桀骜,身上带着掩不住的血腥气。
空谈认得那些和尚——都是美浓、尾张一带的坊主。却不认识那些武士。也不知是不是新入的门徒。
他双手合十,一路诵着佛号还礼,脚下没停,径直进了居馆深处的佛堂。
“上人。”空谈来到证惠面前,微微躬身,“外面那些人,看着可不像我宗门徒,倒像是些杀才武士?”
——净土真宗将信徒分为“门徒”和“信者”(也叫檀那,泛称归依众)。前者是被纳入一向一揆中的核心信徒,后者则只是对净土真宗抱有好感的一般信徒。
不得不说,这套组织架构,真像基督教。
证惠正盘腿面朝一尊金光灿灿的阿弥陀佛打坐。
听见动静,他缓缓起身回过头,胖乎乎的脸上挤出一个慈悲的笑:“徒儿,这里不是石山,也不是加贺。咱们长岛地处四战之地,自然是武士多些。”
空谈若有所思:“是啊,我看外头不少武士,连檀那的规矩都不懂……”
“无妨。”证惠捻着紫檀佛珠,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野心,“我的宏愿,便是在美浓、尾张、伊势三国之地,开辟出一片极乐佛国。武士也好,农夫也罢,早晚都是我佛座下的降魔金刚。”
两人并肩出了佛堂,顺着一条幽长的木回廊,走到一间宽敞的会见室。
“徒儿,今日来了不少美、尾、势三地的坊主。”路上,证惠听完空谈的简短汇报,那张胖脸瞬间绽放为一朵菊花,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喜气,“你等下就向他们公布这个好消息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一向宗的谋划
会见室内,早已坐满了宝相庄严的和尚。
一个个油光水滑,僧袍底下隐隐透着丝绸的中衣——全是长岛愿证寺下辖各寺庙的坊主。
在这净土真宗里,可不是剃了光头就能当主持的,一切全看血统。
宗门的领袖被称为“法主”,由总本山本愿寺的嫡系血脉世袭。其余比较重要的寺庙,均由法主的妻子、兄弟、子嗣担任主持,或代代世袭,这些人被称为“连枝”。
至于法主家族血脉较远的分家、疏宗,就只能去当普通寺庙或新开寺庙的主持了——这些人被称为“一家”。
所以,别看大家都是主持,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而长岛愿证寺,由本愿寺第八代法主莲如的第六子莲淳创建,传到现在已是第三代,妥妥的“连枝”身份。
此时的愿证寺,在净土真宗教团中实力已相当雄厚——它是伊势、美浓、尾张三国的本愿寺门徒总领所。
历史上到了永禄三年(1560年),因总本山本愿寺第十一代法主显如获封“准门迹”,愿证寺与河内显证寺、播磨本德寺一道,率先于众多本愿寺一门众中获得“院家”之敕许。
足见愿证寺地位之高。
至于法泉寺,在伊势桑名立寺更早,传到空谈兄长空明这一代已历十一世,地位仅比愿证寺稍低。
所以,当证惠和空谈踏入会见室的那一刻,在场的坊主们齐刷刷起身,双手合十,神态恭敬到了骨子里。
“诸位同修。”
空谈清了清嗓子,声音朗朗:“贫僧刚从猪饲城归来。高松弹正(宗治)已亲口应允——准许我宗进入高松领内传播佛法!”
话音未落,会见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声。
坊主们脸上难掩喜色。
高松家如今坐拥十多万石领地,领内都较为富裕,那可是好大一块肥肉啊!
可这喜气还没维持半盏茶的工夫,几个在桑名、员弁一带混过日子的坊主,脸色就垮了下来,愁云惨淡地叹起气来。
“空谈大师,高松殿能松口自然是好事。可……这困难啊,还是不少啊!”
一个瘦高个坊主苦着脸,倒起了苦水。
“是啊!”
另一个圆脸坊主猛拍大腿,痛心疾首:“高松家的武家法度,严得像铁桶!咱们平时传教,靠的是拉拢村里的乙名和地侍,招纳他们当门徒。可现在呢?那些村乙名全被高松家收编成了‘奉行’、‘代官’,拿的是高松家的俸禄!谁还带头入咱们的‘讲’?”
要想当门徒,是有门槛的。
普通农夫,只能当门徒下面的信众,组成了一个个“讲”。
可现在好了——乙名们全被高松家武家法度囊括了进去,并和高松家绑定在一起,自然就没有什么动力入教了?
没有这些在乡间有权有势的门徒,净土真宗就无法在乡村建立“讲”,也就无法形成“一向一揆”。
更何况,这些坊主在进一步了解高松宗治和高松家之后,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瘦高个坊主接话,语气里满是憋屈:“高松家收税,只收‘五公五民’!而且没有额外盘剥!乡民日子过得滋润,员弁郡的百姓,这两年甚至都存了点余粮。咱们去宣扬‘驱逐贪婪领主,建立极乐净土’,村夫愚妇,只知这些蝇头小利,实在是困扰啊……”
会见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叹息声。
更让坊主们发愁的是,高松家还免费提供一种“神药”。
“还有一事……”
一个从朝明郡来的坊主气得直跺脚:“高松宗治弄出了个什么‘神药’,免费发给生病的领民!现在高松领内的泥腿子,病了不求佛祖,全去求高松家的药……”
在他们看来,高松领内的平民日子已经够好了,除非拿出足够的粮食和钱财……
可他们传教的目的,本是要让门徒、信众多多奉献。若是让他们自己倒贴钱粮,那还传哪门子教?
“上人,这可怎么传教啊?”
众人纷纷把困难陈述出来,声音里满是焦灼。
听着这些诉苦,证惠那张胖脸上的横肉微微抖了抖。
他当然知道这些困难。
所以等到这次饥荒,才向高松家发难。
“诸位稍安勿躁。”
证惠稳稳当当地坐回主位,抬手压了压。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毒的精光:“这些凡夫俗子,不见棺材不掉泪。如今东海道大饥荒,机会不就来了吗?”
众人齐齐噤声,竖起了耳朵。
“空谈,咱们准备得如何了?”证惠慢条斯理地问。
空谈会意,上前一步:“回上人,教中门徒早已暗中囤积了大量粮食,粮价已翻了三倍有余。趁着这股粮价飞涨,咱们控制的土仓和酒屋,已准备就绪,将开始向高松领内熬不住的乡民放高利贷——那是利滚利的印子钱!只要借了,除非扒层皮,否则别想还上……”
证惠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容越发慈悲:“善哉。那咱们现在,就按答应高松殿的——慢慢开仓放粮吧!这样百姓也就能买的上粮食了……”
此言一出,底下的坊主们都愣住了。
开仓放粮?那咱们岂不是少赚很多钱?
“愚蠢!”
证惠冷哼一声,点破了关窍:“咱们放粮,市面上的粮价必然降下来。但那些乡民不就会借钱买粮了吗?借了咱们高利贷的乡民,还得起这利钱吗?到时候,免去他们几分利息,再让他们入我宗门——他们自然千恩万谢......”
坊主们恍然大悟,随即脸上纷纷露出钦佩的笑容。
“至于那些连钱都没借、彻底断粮的穷鬼。”
证惠转动着佛珠,语气悲悯到了极点:“咱们就大发慈悲,继续给他们施粥。不过,这粥可不是白喝的。从今天起,喝了佛祖的粥,就得生生世世做我宗的信众。如此一来,传法大业,何愁不成?”
“上人真乃菩萨心肠……”
会见室里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颂扬声。
就在这气氛融洽到了极点的时候,空谈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开口:“上人……其实,高松殿还提了一个条件。”
证惠眉头微挑:“说。”
“高松殿说,这一年来连番大战,府库空虚,想向我宗控制的土仓、酒屋……借两万贯。”
“两万贯?!”
会见室里瞬间炸了锅。
几个脾气急的坊主直接跳了起来。
“他怎么不去抢!”
“这分明是敲诈!两万贯,把咱们桑名町的土仓全搬空也凑不齐啊!”
证惠的脸色也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