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贯确实是个天文数字。
一家土仓绝对拿不出来,必须得动用东海道几家大土仓联手才行。高松宗治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可他转念一想——高松宗治既然肯让一向宗进去传教,这就是个绝佳的口子。只要一向宗的根须扎进高松领,早晚能把这块十万石的基业给掏空。
这两万贯,就当是买路钱了。
“高松殿与我宗有缘。”
证惠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喧哗。脸上的肥肉再次舒展开来,笑得像一尊弥勒佛。
“借钱之事,自无不可。而且他助我宗救济苍生,这笔钱——咱们就不收利息了。就当是我宗与高松殿,再结一个大大的善缘!”
不收利息?!
白借两万贯?!
坊主们面面相觑,心疼得直滴血。可看着证惠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谁也不敢反驳。
“若是能用这两万贯,让这位名震东海道的北伊势霸主,彻底皈依我净土真宗……”
证惠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狂热的憧憬:“那才是真正的大功德啊......”
“遵命!上人圣明!”
第一百三十七章:宗门的死穴和尾张终于打起来了
空谈和尚一走,愿证寺倒没食言。
一船船粮食被运进桑名町,原本涨破天的粮价就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应声跌落。
紧接着,两万贯永乐钱装在沉甸甸的樟木箱里,由愿证寺的武僧亲自押送,送到了猪饲城。
宗治看着这么多铜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立即命人去收愿证寺放出来的粮食。
有了足够粮食,高松家的奉行们立刻扑向了各个村落。
“全领地开展预备役登记!凡入账操练者,每日糙米管够,中午还有咸鱼汤!”
一开始,村民们听见奉行的叫喊声,吓得赶紧关门闭户,以为又要拉壮丁去打仗。
可等奉行们把那句“糙米管够、咸鱼汤”喊出来后,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乙名大人!我要报名!我力气大,一顿能吃三大碗!”一个黑壮汉子挤开人群,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放屁!你上个月拉稀拉得腿都软了!乙名大人选我!”旁边一个瘦猴儿不甘示弱,跳起来嚷嚷,“我虽然吃得少,但我能扛两百斤的石头!”
乙名家都快被挤翻。
那些没被选上的,急得直跳脚。
有人半夜提着自家下蛋的老母鸡去敲村乙名的门,哭着喊着非要为高松家流血流汗。
还有人干脆跑到猪饲城下,当着卫兵的面撸起袖子秀那几两腱子肉,死乞白赖地要当预备役。
当然,这些事情都有奉行去处理。
上万人敞开了肚皮吃,消耗自然是个天文数字。但这笔账,宗治算得明明白白——
这些预备役青壮年,不是白吃饭的。
除了军事操练,他们还得铺路修桥、整备水渠。
桑名屋的工坊人手不够时,也拉他们去当苦力。
宗治还趁机给桑名町修了寰壕......
与此同时,愿证寺的和尚们就没这么顺遂了。
讲师们信心满满下了乡,准备给苦难的百姓宣讲极乐世界的福音。
在他们想来,如今遍地灾荒,只要施舍一碗清粥,那些泥腿子还不得感恩戴德地跪下叫菩萨?
结果到了村口,和尚们全都傻了眼——
偌大的村子空空荡荡,别说人了,连条乱吠的土狗都没瞧见。
讲师带着几个武僧转悠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在村头老槐树下,找到一个眼花耳聋的老太太。
讲师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凑过去:
“这位施主,贫僧乃长岛愿证寺的讲师,特来为您宣讲阿弥陀佛的无边佛法。只要信了我佛,死后便可往生极乐——”
老太停下手里的活计,撩起眼皮上下扫了他一眼,瘪着没牙的嘴,慢悠悠问了一句:
“大师,听你念经……管饭吗?”
讲师一噎,满腹经文瞬间卡在喉咙里。
“这……心不动,即不饿。只要心中有佛——”
“大师,那可对不住了。”
老太颤巍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还得去给修水渠的孙子送水呢,去晚了咸鱼汤可就没了。再说了,村里的乙名说我们这些家属去探望,还能领一小袋玄米呢!”
这也是高松宗治想出来的招——没被选入预备役的老弱妇孺,只要能证明自己是预备役的家属,去探望时就能按人头领一小袋玄米。这样一来,整个领地的人口、户籍情况,就被奉行们摸清了。
由于人数实在太多,只能分批次进行,今天恰好轮到这位老太。
讲师站在秋风里,看着老太太蹒跚远去的背影,彻底凌乱了。
朝明郡,长泉寺。
寺外的空地上,七八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浓稠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四溢。
长泉寺的坊主空海和尚披着袈裟,手捏一串油光水滑的菩提子,宝相庄严地站在粥棚前。
他身后,几位拿着名册的讲师和武僧严阵以待,就等着饥民像潮水一样涌来,然后趁机登记住处、家资、人口,画押入宗。
“师兄,这锅里的水都快熬得见底了,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一个小沙弥踮起脚尖往山下张望,脖子都酸了,愣是没看见半个饥民。
空海眉头微皱,心里也直犯嘀咕。按理说,大灾之年,施粥的消息一放出去,难民还不得像蝗虫一样扑过来?
“莫慌,定是乡民们饿得走不动路,还在路上。”空海稳住心神,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
又等了半个时辰,山道上终于出现了几个挑着荷棒的身影。
空海眼睛一亮,赶紧给小沙弥使眼色。小沙弥会意,立刻端着一碗白粥迎上去。
“几位施主,可是饿坏了?来来来,喝碗热粥。只要信了咱们净土真宗,以后生生世世都有佛祖保佑——”
为首的黑瘦汉子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碗粥,咽了口口水。
他才看向小沙弥,斟酌着语气问道:“喝粥要钱不?”
“不要钱,只要入教,丰年若有结余,向佛祖予些供奉便是......”
黑瘦汉子一想到要以后还,当即撇了撇嘴:“那不还是要钱嘛!不喝不喝……”说罢,挑着荷棒就要走。
空海急了,几步上前拦住:“施主此言差矣!入了我宗,便能得佛祖庇佑。再者,如今大灾之年,你们不喝这粥,难道要活活饿死?”
黑瘦汉子翻了个白眼,一把掀开荷棒上的破麻布。
里面赫然是满满两筐掺着豆子的杂粮……
“饿死?大师您说笑了。”
汉子得意地拍了拍筐沿:“我家熊介成了高松家的预备役,每天前去报到,糙米都管够,中午还有咸鱼汤。我去探望一回,奉行大人还给发了小袋玄米呢!”
“玄米?”空海愣住了。
“可不是嘛!”旁边另一个乡民凑过来,眉飞色舞地接话,“那玄米精贵着呢!我等如何舍得吃,拿到四日市的米屋一换,一升玄米能换四五升杂粮.....加上熊介在营里省下的口粮,一家老小方可撑到秋收!高松殿真乃仁君啊......”
黑瘦老汉也感叹:“是啊,何曾听说有给我等庶民散发米粮的领主......神佛保佑!神佛保佑啊!”
这就是高松宗治的布置。
这战国乱世,法华宗、净土真宗、延历寺等寺庙之所以能强势崛起,甚至推翻领主、建立地上佛国,背后自有深刻的社会根由。
村野乡民们为何争先恐后地涌入佛门?
首要一条,是利益。
寺庙能帮村里跟领主周旋——隐匿田地、瞒报产出,乃至出面与领主谈判减少年贡。
乡民们再把省下来的粮食拿出一部分交予寺庙充当“保护费”,剩下的落进自家口袋——这才是他们投身一向宗、法华宗等宗门的根本原因。
第二条,是庇护。
在刀兵四起的战国时代,那些拥有众多僧兵高大围墙的寺庙,就是一方难得的净土,一旦战乱迭起,信众即可托庇于寺庙,保一时之安。
最后才是信仰上的亲近。
可现在呢?
高松家的武家法度,把村里的乙名、地侍全变成了拿俸禄的基层官吏。检地严苛到连村口有几棵果树都登记在册,想瞒报?门儿都没有!
寺庙那套“帮村子逃年贡、瞒石高”的把戏,彻底玩不转了。
何况高松家的年贡本就不重,实力也足够震慑四方,两年来还真做到了难得的稳定和太平,乡民们最基本的安全需求已被满足。
再加上这次饥荒,宗治以“以工代赈”的名义给青壮饱饭,又在人口统计时发放了玄米——这些救命粮足够百姓咬牙撑过这两个月,熬到秋收结束。
既吃得饱,又活得安生,他们哪还有动力去投靠佛门?
至于愿证寺的和尚们此刻如何捶胸顿足、愁眉苦脸,高松宗治可就没什么闲心理会了……
他在猪饲城里,翻着各地呈上来的户籍名册,嘴角勾着一丝笑意,心情大好。
正盘算着下一步如何把这批劳动力的油水彻底榨干时,尾张那边终于打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只能靠自己打佐治水军
评定间内,高松宗治正翻阅着尾张方面送来的战报,眉头越皱越紧。
率先动手的是清州织田家。
他们毫无征兆地攻入织田信秀的领地,兵围松叶城、小田井城。
犬山城织田信清在父亲信康战死后,早就对伯父不满,只不过迫于伯父尾张之虎的威势,不敢表露出来。
信秀在小山城合战惨败后,他便没有了顾忌,趁机竖起了反旗,脱离宗家自立。
然而,令织田信清意想不到的是,岩仓织田家也没闲着,转头就对近在咫尺的犬山城领地(横跨叶粟郡、丹羽郡、春日井郡)发动猛攻。
整个尾张国八郡,除了海西郡(被服部党占据)和知多郡,其他六郡都陷入了战火。
然而,织田信秀却一反常态,没有立即还手。
他先是向美浓斋藤家归还了大柿城,又与对方定下婚约,让刚刚元服的嫡次子——织田勘十郎信胜(即信行)迎娶斋藤道三之女归蝶,与斋藤家缔结攻守同盟。
等盟约一结,织田信秀便开始反击了,不但击退了清州织田军,还反攻到了清州城下。
“这位‘尾张之虎’,倒真是能忍……”宗治喃喃自语,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尾张的战况,一名近侍便匆匆跑进评定间,带来了一个更棘手的信息——
佐治水军,出动了。
大批战船驶入木曾川,封锁了江面,强行向过往的桑名町商船征收通行税。看那阵势,分明是要把木曾川下游到河口一带,统统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佐治氏自称出自桓武平氏,老家在近江甲贺郡,后才迁到尾张。应仁之乱后,被册封到知多半岛的大野城,从此扎下了根。
现任当主佐治为景,早在第一次小豆坂合战前后便已臣服于织田信秀,是信秀麾下一支举足轻重的水军力量。
佐治家的领地主要在知多半岛西部、伊势湾沿岸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