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殿……这是要借何物？”
宗治站起身，踱到两人面前，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意：
“大师——贵宗交过通行税后得到的那面识别旗子……可否借本家一用？”
第一百四十章：渡海夜袭
待空谈和服部政家离开，宗治转回评定室，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去，把伊丹大人和相浦平次叫来。”
不多时，伊丹雅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老海贼相浦平次。
“主公。”两人齐齐行礼。
宗治开门见山：“雅胜，你可有办法，让水军骗过敌人，驶出木曾川？”
伊丹雅胜略一沉吟，“本家水军多是小早船，若趁夜色掩护，化整为零，单艘溜出封锁线倒是不难。”
只是……他有些摸不准主公的脉：“若要大队人马出去，怕是瞒不住。”
“那让水军全部出动，偷偷通过封锁线，需要多久？”宗治皱了皱眉道。
“只出动小早，一艘一艘潜出，至少需要一整夜时！”
宗治心里有了底。
等服部遣人送来佐治水军众的识别旗帜，使者离开后，伊丹雅胜不解的望向自己的主公：“殿下？这是？”
“我决定了，三日后夜晚，水军众突袭佐治家本据，一举灭了佐治家！”
“主公！虽然有识别旗帜可以集体出动，但要骗过封锁江面的佐治水军，就只能使用小早，但小早船上若承载的军势一多，亦容易被发现，承载的军势过少，则难以攻灭佐治家……是不是再考虑一下？”伊丹雅胜大惊，连忙劝谏道。
“放心，本家军势不从木曾川岸登船，船队全挂上服部党的旗子，空船出江。等骗过佐治水军，到了伊势湾的员弁川河口，再接上咱们军势。到时候一路向东，一个时辰就能摸到知多半岛的大野町。敌方现在做梦也想不到，咱们会绕道海上去掏他的老窝。这样的情况，正适合突袭......”
伊丹雅胜愣住了，脑子转了好几圈才跟上这天马行空的思路。
“可是主公，就算咱们端了大野城，佐治家的水军主力还在木曾川江面上啊。到时候他们回援，咱们在岸上，他们在水里，这……”
“雅胜啊，你还是太老实了。”宗治笑了起来，“大野城一破，佐治水军就成了无根之木。更要紧的是，他们水军将领的父母妻儿、家底积蓄，可都在大野城和大野町呢。到时候咱们把刀架在他们家眷脖子上，佐治水军若不投降还能奈何？”
伊丹雅胜倒吸一口凉气。
相浦平次在旁边听得直搓手，两眼放光。这招够阴，够损，也够爽！这高松殿下看着斯斯文文，心眼子比他们这些老海贼还黑！
“那么就去准备吧，集结所有水军众，把铁炮、焙烙玉全部带上......”
接着，宗治便招来了下悟川久三郎，让他和泷川一益迅速集结了一千人的常备和一千动员的预备，以及准备了七天的饭团，准备出阵。
由于知道是高松宗治亲自领军，集结的军势十分兴奋。
因为有高松宗治战绩摆在那，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有他在就等于胜利，而且伤亡也较少。
命令一出，高松家军营里直接炸了锅。
小山城之战后，高松家又提拔不少人成为武士，赏赐的知行和铜钱更是让人眼红得发狂。
所以为了期望中的战功和赏赐，集结的两千军势士气颇高，汇集到了桑名西南，距离员弁川河口不远的绳生城。
到了第三天夜里，伊丹雅胜率领的水军船队，挂着服部党的旗号，有惊无险地穿过了佐治水军的封锁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员弁川河口。
加上绳生城中的两千军势，宗治麾下便聚集起了一支近三千人的队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次突袭和河越夜战有些类似之处，都是信息欺骗，加利用敌方的松懈和漏洞，进行突袭。
只是这次的敌人，即不如旁边的尾张之虎织田信秀，也不是关东管领......这让宗治有了一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佐治为景才什么身份？
他只是知多郡的普通国人众。要不是这小子手里捏着一支颇为可观的水军，自己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两地直线距离不过三十里，走海路也不过三十七八里。
船队驶入伊势湾，一路向东。每艘船只许留一个火把照亮，所有人都保持安静！
可这海上的颠簸，对高松家那些陆地上的猛将来说，简直比织田信秀的铁炮还折磨人。
“呕——”
稻毛野九郎死死抱着船舷，吐得苦胆水都快出来了。
这光头悍将在小山城下能挥着大太刀连砍十几个人不带喘气的，如今却像条被抽了筋的软脚虾，瘫在甲板上直哼哼，连他那颗标志性的秃头都失去了光泽。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哗啦声。没有现代导航设备，在茫茫大海上航行，全靠老水手凭借星象和水流辨别方向。
夜航枯燥且压抑。半个时辰后，宗治站在船头，视野尽头、右前方的黑暗中，突然晕开了一蓬弱光。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那点光亮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漆黑幕布上烫出了一个洞。
“主公，那是大野町的灯火。”泷川一益压低声音，凑过来指着那个方向，“佐治家靠烧制常滑烧发财，大野城西边靠海的地方全是瓷器工坊，夜里也常有窑火。”
佐治家领地大致范围在知多半岛西部，领内山丘上黏土资源丰富，南面五六里就是常滑。
宗治盯着那片火光，眼神渐渐变得冷酷。
“传令全军，熄灭所有火把。各船保持安静！”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船队很快就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整支舰队仿佛瞬间融入了黑夜，化作一群悄无声息的深海巨鲨，借着夜潮的推力，朝知多半岛岸边缓缓逼近。
时间一点点推移，子夜时分，远处大野町的窑火也渐渐熄灭，整个知多半岛陷入了沉睡，仿佛一只毫无防备的待宰羔羊。
“主公，水位合适，潮水正往岸上涌，可以靠岸了。”相浦平次悄无声息地摸到宗治身后，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透着亢奋。
日本的小早、关船，甚至安宅船都是平底船，不能出海远航，但优点是能够冲滩登陆。
宗治抽出腰间打刀，刀锋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传下命令，让船队朝附近的海岸靠了过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大野城的火光
大野町北，海滩。
海风裹着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高松宗治踩松软的沙滩上，细碎的沙粒从足袋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刺得脚底发痒。
他抬头望了一眼南面夜幕下大野城的模糊轮廓。
佐治为景把水军主力全压在木曾川，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突破他的封锁线，跨过伊势湾，直接来掏他的老巢。
“主公，佐治家的家底全砸在水军上了，陆地上的军势必定空虚。”泷川一益压低声音，凑到宗治身侧，“不若趁夜色，潜到大野城下，朝里面放火。城中不知虚实，陷入混乱之下，我军便可趁机夺城！”
“不错，就这样！”宗治点了点头，当即分出数支小分队，携焙烙玉、火矢，摸向大野城四面。又命随军的甲贺众潜入城内，寻机开门......
几道黑影瞬间没入夜色，如同滴入浓墨的水珠，悄无声息。
大军在城外的山林中潜伏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只剩下林间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等宗治派出的小分队摸到了城下，大野城仍然没有察觉。不得不说，佐治家实在太疏忽了，以为水军封锁了江面就万事大吉，全然没有防备己方可能的进攻。
宗治看着这副光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仗，比预想的还要轻松。
“传令下去，多备焙烙玉，一齐抛进城中。”他又下了一道命令。
使番领命而去，林中再次陷入死寂。
“嘭！嘭嘭——”
突然间，十几道笨拙的抛物线划破夜空。伴随着沉闷的陶罐碎裂声，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在城中各处炸开！
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压过了海风的咸腥，干燥的木料被火舌沾染后，发出“毕剥毕剥”的爆响，转眼便化作冲天火光！
“啊——走水啦！走水啦！”城中终于传来凄厉的惨叫。
“混账！半夜三更鬼嚎什么？想把城主大人吵醒吗？”紧跟着是一阵气急败坏的武士喝骂。
可这骂声还没落下，又一处更大的火头轰然窜起，将半个夜空映得通红。这下就算是只呆鸡也知道不对劲了。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
高松军潜伏的树林离城太近。前方小分队抛射的焙烙玉数量又太多，火势太猛，竟把藏身在城外林缘的高松军士给照了出来！
太鼓门橹上的足轻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借着火光，城下那一片片闪烁的甲胄清晰可见——敌袭！他吓得连滚带爬，拼命敲响了大鼓。
“咚，咚，咚——”
由于事出突然，而且进不了城，根本来不及上去阻止，高松军可能就要完全暴露了。
但宗治只是冷冷看着那火光中慌乱的城头，没有半点慌张。
——能够摸到如此近的距离，早已超出预期。以目前的态势，破城已成定局。
“野九郎......率军强攻城门！”宗治抽出太刀，刀锋在火光中一闪，“久助......铁炮队支援！其余人，到石垣下面继续丢焙烙玉！”
“遵命！”
稻毛野九郎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在火光下直反光。
他早就憋坏了，听到命令，怪叫一声，扛着门板一样的大太刀就冲了出去。
“喔——！”
五百常备齐声低吼，如潮水般涌出林缘。
稻毛野九郎一马当先，泷川一益率铁炮队紧随其后，宗治亲率主力压阵。
焙烙玉仍在一波接一波往城里扔。
硫磺引燃的大火越烧越旺，整座城堡被照得亮如白昼。城中央的御馆也乱成了一锅粥——惊叫声、喝骂声、奔跑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稻毛野九郎冲到大手门前时，厚重的城门突然“嘎吱——”一声，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潜入的甲贺众得手了！
野九郎咧嘴一笑，一脚踹开大门，领着五百常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灌入城中！
城内已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到处是没头苍蝇般乱窜的足轻、提着水桶救火的杂役，还有衣冠不整、拎着刀却不知该往哪砍的武士。
就在这时，本丸方向突然冲出十几个手持铁炮的武士——佐治家的精锐，想靠着火器优势负隅顽抗。
野九郎冲在最前面，一瞅见那黑洞洞的枪口，脚步微微一顿。
但他身后的枪阵中，几名足轻早已熟练地掏出黑乎乎的陶罐，点火，奋力掷出！
“轰！轰！”
几团火球在那帮铁炮手脚下炸开！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锋利的陶片四散飞溅。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瞬间被点成了火人，惨叫着满地打滚，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剩下的哪还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推推搡搡就往后退。
可更多的焙烙玉跟着扔进了人群。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和惨叫声，彻底击溃了他们的斗志。
“砰！砰砰！”
另一侧，泷川一益的铁炮队也已进城。沉闷的枪声不断响起，精准地收割着试图组织反击的武士头领。
更让佐治家绝望的是——本丸里面，居然也亮起了一片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