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有甲贺众已经潜入了本丸。
这下,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火光映照下,宗治甚至看到有人想从七八米高的石垣上翻墙逃跑,结果脚下一滑,惨叫着摔了下去,也不知是死是活。
枪声在一阵一阵的响起,火光在持续的扩大,常备的枪阵和预备的足轻在不断的收割。
本丸很快被攻破,残存的二百余名佐治家武士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火光下映出一张张惊恐万分的面容,哆哆嗦嗦地跪伏在地,大声求饶。
人群分开,两个高松足轻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一个烟熏得满脸黑灰的男人。
他穿着精致的白小袖,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连甲胄都没来得及穿戴。
他被按着跪倒在宗治面前,哆哆嗦嗦地双手捧起自己的佩刀:
“在……在下佐治为景……愿……愿降……”
火光跳跃,照在宗治面无表情的脸上。
他低头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沉默片刻,缓缓收刀入鞘。
佐治家,就此覆灭。
第一百四十二章:调略佐治水军的方法
大火终于在破晓前被扑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海水特有的咸腥。
这座修建了两百年的大野城,如今已烧毁了过半。
宗治踩在一段熏黑的石垣上,海风吹得他身后的阵羽织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脚下的废墟,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大野町以北那片平缓的海岸。
打烂一个旧的,自然要建一个新的。
大野城地势虽险,却不靠海,不太适合作为本家扼守知多的据点。若在登陆口那片开阔地筑一座新城,便能锁死北面热田港进出的所有船只——北伊势湾的航路,从此攥在手心里。
历史上织田信雄得了尾张一国,佐治领成了织田长益的封地,长益也没有沿用大野城,而是选在北面的海岸边另修大草城。
道理是一样的。
佐治为景已换上一件不知从哪儿扒来的灰蓝色小袖,尺寸大得夸张,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活像个刚从土窑里钻出来的苦力。
宗治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上野守殿,昨夜睡得可好?说来也巧,本家摸黑登陆的那片海滩,正好是殿下平日里最爱去散步的地方。看来你我两家,还真是颇有缘分啊。”
佐治为景双膝一软,扑通跪地。缘分?这他妈是孽缘吧!
“恭喜主公!”下悟川久三郎难掩兴奋,率先上前恭贺,“从此以后,半个伊势湾就是我高松水军的地盘了!”
“还早着呢。”宗治收起笑意,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望向西方,“正主还没收拾掉。”
他指的是还堵在木曾川江面上的佐治水军主力。
伊丹雅胜、多湖实元、相浦平次三位水军大将立刻会意,齐刷刷上前一步,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
“主公!”伊丹雅胜抱拳请命,“臣下这就去布置,定将佐治水军诱入圈套,一举歼灭!”
“诱什么诱?打什么打?”宗治回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摆摆手,“弟兄们熬了一宿,都给我省点力气。去,把大野町里那些水军将领的家眷,客客气气地请过来。”
这话一出,周围家臣全愣住了。
稻毛野九郎一拍自己那颗反着火光的光头,咧着大嘴直乐:“主公此计甚好!把他们老婆孩子捏在手里,刀架在脖子上,不怕这帮水军众不投降!”宗治这做法正合他胃口。
宗治抬腿虚踹了他一脚,笑骂道:“你这光头里装的除了砍人就是绑票?谁告诉你我要拿他们威胁了?我非但不用刀架着,还要原封不动地给他们送回去!”
“啊?”连向来沉稳的下悟川久三郎都懵了,“主公,这……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放虎归山?那也得他们还有胆子当老虎才行。”宗治神秘一笑,“先让弟兄们抓紧休息。明天,请你们看一场好戏。”
翌日,天刚蒙蒙亮,伊势湾海面上薄雾未散。
高松水军再次扬帆出海。只是这次,战船编队中间突兀地夹着几艘从大野町征来的普通商船。
船上载满的不是兵卒,而是佐治水军众将领的家眷。
与此同时,木曾川江面上。
佐治水军大将佐治为绳正焦急地在旗舰上踱步。大野城被夜袭的噩耗已通过商船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当即下令拔锚,全军火速返航。
佐治家的领地有近四万石,几乎占了半个知多郡,再加上常滑烧等手工业的丰厚进项,这才养得起一支能与北畠水军分庭抗礼的强大水军。
在九鬼嘉隆崛起之前,他们就是织田家的水军总领。可佐治水军的骨子里,终究是一群武装商贩,而非纯粹为战争而生的水军。
他们水军众们的老婆孩子、全副身家都在大野町。如今老巢被人奇袭,谁还有心思替织田信秀卖命?
两支水军在海上相遇时,出乎所有人意料,高松水军并没有摆出迎战的架势,反而仗着船轻速度快,主动向后撤出数里。
随后,他们将那几艘载满家眷的商船,孤零零地留在了海面上。
佐治水军不敢大意,派出小早船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等看清船上站着的人影时,整个前哨都炸了锅。
“夫人!是夫人!”
“太郎?太郎怎么会在这里?”
船头上,老少妇孺一个不少,正朝着自家男人的战船拼命挥手,哭喊声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家眷被迅速接到佐治家的安宅主舰上。她们带来的不只是眼泪,还有大野城一夜陷落、城主被俘、城池烧毁大半的惊人消息。
“城破了!全烧了!”
“高松军有一种会爆炸的陶罐,扔进城里就是一片火海,根本扑不灭啊!”
“主公被抓了,武士们死了好多……”
消息像瘟疫一样,以恐怖的速度在整支舰队中蔓延。
普通水手的家眷可没这待遇——他们此刻全在高松军的刀口之下。老婆孩子都在人家手里,这仗还怎么打?
佐治为绳站在旗舰的橹台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些消息都是自家武士家属带回来的,真得不能再真。
而且就算现在想封锁消息,也来不及了。
“备中守殿,如今本家已亡,主公被俘,军心已散,现在怎么办?”副将鵜飼福元急得满头大汗,凑上来压低声音,“听说高松水军有一种会爆炸的陶罐……”
佐治为绳眼角一抽,咬牙切齿:“那是焙烙玉。没想到高松家居然搞到了这种利器!”
听到“焙烙玉”三个字,鵜飼福元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这玩意儿在西国水军中可是大杀器——一旦在木船上炸开,就是毁灭性的打击。佐治水军的安宅船虽然庞大,但在焙烙玉面前,也就是个巨大的活靶子。
到时候就算打赢了,他们的船也必重创!
佐治为绳心里其实也在打退堂鼓。
他是佐治家的分家内海佐治家当主,在知多半岛最南端的冈部城还有一万石领地。大不了带着水军南下,退回自己的地盘,照样能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他看了看四周。
甲板上的水手们此刻全都红着眼,死死盯着他。
他们的根在大野町,他们的家人在高松军手里。
谁要敢在这个时候说一句撤退,这帮人能当场把他剁了喂鱼。
“备中守殿,高松弹正不但把我们的家人都送来,还带话说只要投降,领地俸禄一概不变……其既然有如此诚意,”鵜飼福元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劝道,“不如咱们……降了吧?”
佐治为绳闭上眼睛,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海风穿过桅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几里之外,高松家的旗舰上。
稻毛野九郎摸着光头,看着远处停滞不前的佐治舰队,急得直挠腮帮子:“主公,您干嘛费这么大劲把人送回去?直接让他们家人写信劝降,不比这省事?”
宗治摇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万一敌将心一横,封锁消息,然后骗手下说大野城尚未攻落,再把咱们堵在知多半岛,怎么办?”
“那咱们就把剩下的家属全宰了!把人头挂在桅杆上,看他们投不投降!”野九郎恶狠狠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你这混蛋!”宗治被他气笑了,“真这么干了,那就是不死不休的血仇......人家只会红着眼跟咱们拼命,还降个屁的降!”
稻毛野九郎尴尬地嘿嘿一笑,也反应了过来。
“那万一他们不投降呢?”旁边的下悟川久三郎还是有些担忧。
“不可能。”宗治胸有成竹地一摆手,“我把他们将领的家眷送回去,就是要让佐治水军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大野城已经完了。这叫攻心。如此一来,就算那佐治为绳想打,他手下的水手们也不会听令。刀把子再硬,也硬不过人心......”
“臣下受教了。”下悟川久三郎一脸拜服地退了下去。
他以佐治家为例,循循道来:“就拿眼前这佐治水军来说,若本家硬攻,就得先破他们最得意的水军众。可本家恰恰短于此道——战船不如人家多,水战不如人家熟。真要在木曾川上决出胜负,那本家尾张攻略可就遥遥无期了......等到失利两三次后,军心就更不堪收拾了。”
宗治一拍船上的栏杆,“所以我才要冒充商船,让水军战船潜出木曾川,载军势绕过封锁,直奔其老巢。这样一来,便是以本家之长攻其之短了。如今佐治水军失了根本,没了优势,也许单凭调略就能够拿下......”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佐治水军那边便派来一条小早船。船头立着的,正是佐治为绳、鵜飼福元等一众水军将领。
小早船靠拢,一行人顺着绳梯登上高松家的甲板。
没有丝毫犹豫。佐治为绳跪伏在宗治面前,将佩刀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而苦涩:
“殿下神威,我等敬服......”
第一百四十三章:据说水野家是织田家的头号打手
佐治水军覆灭的消息,在伊势湾犹如海啸一般传了开来。
据说织田信秀大发雷霆,立誓与高松宗治势不两立。消息传回,宗治正在视察缴获的安宅船,对信秀这话嗤之以鼻。
说得好像现在两家没势不两立似的。宗治巴不得织田家再来一次总动员,看看织田家会不会崩......
不过笑归笑,织田信秀这二十年打下的家底,确实颇为雄厚......
尾张一国,原本是守护斯波家的地盘,后来被上下两家守护代瓜分。
信秀不过是下四郡守护代清洲织田家手下的三个奉行之一。
在信秀之父信定时代,织田家开始脱颖而出,在信秀手上完成了崛起,实力早就盖过了名义上的主家清洲织田家。
可这位猛虎,骨子里却还是个旧时代的守旧派。
信秀明明实力已经能把主家清州城按在地上摩擦,却偏偏不下死手。
在清州城数次背刺之后,他居然还想着努力维系那可笑的主从关系,寄希望于向朝廷献金,抬高家格来压服主家,实现一种符合旧守护大名秩序的下克上。
这就像一头猛虎不去咬断猎物的喉咙,非要等猎物自己老死,这么做不能说不对,但肯定是不合时宜到了极点,浪费多次统一尾张的机会。
随着加纳口之战、第二次小豆坂合战的接连惨败,信秀这一谋划,彻底被打断了。
这种温吞水的做法,别说宗治看不上,连他亲儿子都嗤之以鼻。在信长看来,要下克上就直接提刀干,父亲若把和斋藤家、今川家鏖战的劲儿放在对付清州城、岩仓城(伊势守家),尾张早就是被自家统一了......
更离谱的是,信秀在有信长这个继承人的情况下,还将领地、家臣团一分为二,给了嫡次子信胜一份。信胜这个“胜”字,还取自清州城当主织田达胜,可见信秀晚年还想着如何维系与清州城的关系。
除此之外,信长和信秀还在外交政策上存在根本性分歧。
众所周知,信秀晚年结好斋藤家,但很少人知道,他也在努力结好今川家,不想再和今川方打了,希望结束战事休养生息。
只不过今川家并没有接受,反而在蚕食织田家在尾张、三河边境的臣属豪族。
信长则主张继续与今川方作战,向三河扩张。在第二次小豆坂之战后的安祥之战,也是信长亲自率军前往救援。
其中的龃龉,实在是不可言说。
父子俩在政治路线上存在深刻分歧,也就不难理解历史上信长为何会在父亲的葬礼上做出撒香灰那等惊世骇俗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