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要降伏美浓斋藤家，别说归蝶不信，就算是高松家自己的家臣，现在听了恐怕也觉得主公是昨晚的酒还没醒。
“那若是本家三年内攻灭了织田家呢？”宗治饶有兴致地问。
归蝶看着眼前这个狂妄的男人，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若殿下真有这等通天彻地的能耐，那妾身就嫁给殿下，亲手帮殿下实现降伏斋藤的大话！如何？”
第一百五十一章：窃国大盗斋藤道三
美浓，稻叶山城本丸。
稻叶山城是十三世纪的镰仓幕府政所执事二阶堂行政在稻叶山上所建。
美浓三人众的安藤守就、稻叶一铁先祖都当过此城的城代。
据说站在山顶，可以看到尾浓平原那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浪，从而得名。
起初这里并非是美浓国国府，而是守护代斋藤氏的居城。
天文八年（1539年），斋藤道三在篡夺了斋藤家后，便对此城进行大规模改建，扩建形成三重城郭体系，极为坚固和庞大，并确定为其统治美浓的据点。
此时稻叶山城本丸庭院中，有一处茶湯座敷，斋藤道三与众家臣安坐此处，格外安静。
暮秋时节的清风，让人格外舒畅。
斋藤道三端坐于主座，静静地品味茶汤。
下首坐着家臣们，都俯首帖耳。
因为就在上个月，美浓守护土岐赖芸的继承人土岐赖充病故了。
而赖充的弟弟赖香等一门众，也被斋藤道三趁机暗杀掉了。
如今美浓国，土岐守护家的血脉，就只剩下赖充的叔叔——现任美浓守护土岐赖芸。
就是此人将斋藤道三从一名普通武士拔擢为家中重臣，甚至还把自己的宠妾送予道三，可见赖芸对道三的看重和宠信。
但在座的家臣哪个不是人精？
依照主君那狠辣手腕，待斋藤家统治稳固后，那位形同泥塑的守护，迟早也会步上后尘。
到那时，斋藤家将会名实合一，成为真正的美浓国主。
“好茶。”
道三将薄茶点前（即每人一碗茶汤）最后一口饮尽，随手将茶碗搁在案上。陶器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宣告着这场茶道的后座（茶道后半程）结束。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该谈正事了。今日议题，自然是斋藤家未来对美浓国的统治方略。
明智光安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是美浓本土的国人豪族，自道三夺取实权后便主动靠拢，还将妹妹小见之方嫁给道三为侧室，诞下数子和归蝶，算得上是道三极为倚重的外戚。
“主公，美浓国这数十年来，饱受土岐家内乱之害。”明智光安欠了欠身，声音沉稳内敛，历经沧桑，“前代守护政房公废长立幼，亲小人而远贤臣。导致战火连绵二十余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二十年，朝仓、六角、织田等外敌数次趁虚而入，劫掠乡野。可见当此战国之世，若无英主在位，如何能使国中安泰？又如何能保全家名于乱世？”
这番话，说出了美浓国内绝大多数豪族的心声。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在这场漫长的守护家内斗中，名门望族稍有不慎便灰飞烟灭，小豪族们更是苦不堪言。
“好啊！光安说得好！”
斋藤道三抚掌大笑，笑声震得纸门微微发颤。
“当此乱世，需得英主在位，方能保全家名！”他收敛笑意，目光如炬，“我美浓国三十年变乱，归根结底，便是守护土岐家不知安邦治国，不通治军兴家之道，只知内斗于床榻之间！”
道三猛地一拍大腿：“结果如何？带着国中百姓饱受战乱之苦，让无数武家断绝家名！如今的土岐家，人心丧尽，人心思变啊！”
茶室内的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斋藤道三如今已是守护代，手握美浓实权。
但他这番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连那层名义上的遮羞布都不想要了——他要取土岐赖芸而代之，做这美浓国真正的国主！
道三的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后又抛出了一个更为尖锐的论调。
“在我看来，守护家内斗，只是其错之一。”道三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森寒，“还有一大错处，便是守护家毫无雄才大略。唐国贤人有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生逢乱世，不强则弱，不进则亡！若周遭领国皆是暗弱之主，我美浓尚能苟延残喘。可若是遇到雄主英杰崛起，我等便是一夕不得安寝！国中诸武家的家业被夺，也是迟早的事......”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犹如实质般，落在了日根野弘就那张颧骨突出的瘦削面颊上。
“备后守，你对如今的守护赖芸公，如何看待？”
这里的备后守，说的是日根野弘就，他的官途也是备后守。但和织田信秀不同，他是自称。
历史上，他日后投靠了道三的嫡子斋藤义龙，并亲手斩杀义龙的几个亲兄弟以表忠心，其性情可见一斑。
听到主君点名，日根野弘就眼睛微眯，并没有立刻作答。他权衡着局势，脑海中飞速闪过美浓周边的堪忧境况。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铿锵有力：“今守护乃庸才！若由他继续治国，我美浓诸武家的家业，必定难保！”
“备后守！”长井道利沉着脸，低声喝斥，“请慎言！守护大人毕竟是我等主君！”
长井道利作为斋藤道三的庶长子，属于老派家臣，总还想维持着表面上的尊卑体面，不愿将篡逆之事说得如此赤裸，他的身份也合适说出此话。
“此乃直言！”日根野弘就毫不退让，反唇相讥，“如今我美浓，西有越前朝仓、近江六角，南有伊势高松、尾张织田，东边的甲斐武田已进入信浓，与本家接壤！可谓群狼环伺，危机四伏！”
他环视众人，拔高了音量：“若无雄主当国，美浓便如同一团捏好的饭团，迟早被这些大名分食！诸位，难道你们愿意眼睁睁看着祖宗传下来的家业，被当做贡品献给那些外敌吗？！”
斋藤道三此刻笑意越来越盛。
斋藤道三之父出自世代担任北面武士的松波家，十一岁在京都妙觉寺出家为僧，法号法莲房，还俗自称松波庄五郎。
后成为美浓小守护代（守护代的代官）长井家的家臣，改名为长井丰后守利隆。
到了道三这一代，遇上了美浓守护土岐家内乱。小守护代长井家支持了土岐赖房的次子赖芸，夺取了美浓守护之位。
在这一过程中，斋藤道三贡献巨大，从而得到了赖芸的赏识和拔擢。
道三不但打仗厉害，暗杀、投毒搞阴谋的技艺也是拉满，先是弄死了主君长井景弘，篡夺了长井家。
在守护代斋藤利良死后，他又篡夺了斋藤家，堂而皇之以名门斋藤氏自居，并架空了自己的主君，美浓守护土岐赖芸。
成为了事实上的美浓国主。
但这也导致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斋藤道三统治美浓的道义基础，一直无法建立起来。
在这场延绵二十多年的土岐家内乱中，真正的忠贞之士早就死绝了！
能活到今天的豪族，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墙头草！
为了保全领地和性命，像明智家这种土岐家分家，都投靠了斋藤道三。
其他豪族则对道三篡国冷眼旁观，默不作声。
斋藤道三很清楚，一旦自己不够强大，国中这些豪族也可能调转枪头。
历史上，茶室里坐着的这几位，数年之后大多背弃了道三，转投其子斋藤义龙，便是明证。
有鉴于此，历史上斋藤道三在天文十五年（1546）从尾张迎回了守护土岐赖芸，并认可了土岐赖充（赖芸之兄的儿子）的继承人地位。
原因是道三的统治非常不稳固，美浓国中豪族一个个都不服从他的统治。
当时，偌大一个美浓，道三实际控制的领地只有中美浓地区，能够动员的兵力也就四五千人。
现在由于高松宗治的出现，尾张之虎被提前打残，土岐赖芸失去尾张国的有力支持。
道三便比历史更早生出了驱逐守护的心思。
第一百五十二章：道三所谋
斋藤道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家臣们自己把“废除守护”的话说出来，由下而上地形成共识，他再“顺应民意”勉为其难地接下这国主之位。
“备后守的话，虽糙了些，却切中时弊。”道三慢条斯理地开口，适时地出来打圆场，同时给长井道利一个台阶下，“道利也是为了本家的名声考量，忠心可嘉。但为了百姓，本家承担一些骂名，亦是大义。”
他身子微微前倾，篡夺美浓的野心再也掩饰不住。
“诸位，土岐赖芸必须退位。美浓，只能有一个声音！”
众人齐齐伏下身子，额头贴着榻榻米，异口同声：“愿为主公效死！”
大事刚定，纸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粗重的脚步声，连木地板都踩得嘎吱作响。
“主公！尾张方向十万火急！”一名侧近武士连滚带爬地膝行进来，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道三眉头一皱，沉声道：“进来。”
侧近拉开纸门，双手高高托着一封沾着泥点子的密信，手抖得像筛糠：“护送归蝶公主前往尾张的队伍，在中岛郡遇袭了！”
茶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明智光安的脸“唰”地白了。
他急得声音都劈了叉：“公主现在何处？是什么人干的？织田信秀的接应人马是死绝了吗？”
侧近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回明智大人……袭击者是原清洲织田家的残党，为首的是织田三位和河尻与一。织田备后守殿下的接应去迟了一步。公主……公主被残党劫持，抢了船顺木曾川跑到了伊势高松家！这是公主从伊势送来的信……”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长井道利哗啦一声，推开茶案站起身来，怒不可遏：“织田信秀号称尾张之虎，在自家地盘上连个新娘子都护不住？”
日根野弘就则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高松宗治？那个刚刚击败了织田军的伊势之虎？公主落入他手中，这可棘手了。”
斋藤道三没有说话。
他从侧近手中接过信函，一目十行地扫过。
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没有痛失爱女的震怒，也没有盟友拉胯的恼火。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是闪烁着常滑烧商人评估顶级瓷器时的精光。
“织田信秀这只老虎，看来是真的老了。”道三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连清州城的丧家之犬都清理不干净......”
明智光安急切地进言：“主公，归蝶落入高松家之手，高松宗治必定会以此为筹码要挟本家。我们必须立刻遣使前往伊势，将公主赎回！”
“赎回？”道三看了内弟一眼，摇了摇头，“光安，你太心急了。高松宗治要是图财，勒索信早就跟着送来了……可是他图的，却是整个尾张国。”
说着，道三将信函，丢在众人面前。
“这是归蝶的信函……你们看看高松宗治的建议吧。”
长井道利赶紧拿起信，几颗脑袋立刻凑了过去。
信上的内容并不复杂，高松宗治指出织田信秀弑主背义，斋藤家若继续与其结盟，百害而无一利。
建议斋藤家与高松家联手，南北夹击，攻略尾张。
“这高松宗治，好大的胃口！”明智光安倒吸一口冷气，“他才刚刚在木曾川边打完一场血战击退织田备后守，居然就想图谋尾张一国？”
“他是看准了织田备后现在元气大伤。”日根野弘就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佩服，“小山城惨败后，织田家中动荡，犬山城自立，配下豪族离心。高松弹正按兵不动，待其生变。没想到织田备后血洗了清洲城，拿土地安抚家臣，算是勉强稳住了局面。但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道三靠在凭几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陷入了沉思。
归蝶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政治联姻。
目的就是为了换取织田家对斋藤家统治美浓的政治背书，借助信秀的威名和朝廷人脉，增强斋藤家大义名分。
可现在织田信秀自己都成了弑君的乱臣贼子，这背书的含金量直接跌成了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