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一声苍老的轻笑传来。
“呵呵……戴权,去,把冠军侯请进来。”
太上皇靠在床榻上,浑浊老眼里竟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
“是!”
戴权满脸堆笑,快步迎出宫门。
“侯爷,快请!太上皇在里头等着呢,念叨好一阵子了!”
“有劳戴内相了。”
贾琅抱拳一笑,态度从容。
戴权笑得眼睛眯成缝:
“什么戴内相,那都是外人瞎叫的。”
“侯爷若不嫌弃,叫老奴一声戴公公便好。”
“好,戴公公。”
“侯爷,请——!”
殿内昏暗,药香弥漫。
贾琅踏入殿中,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靠在软枕上的老人——鬓发尽白,面容枯槁。
曾经君临天下的帝王,如今不过是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孤老头。
贾琅心头一酸,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太上皇万安!”
“呵呵……贾小子,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太上皇语调轻松,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调侃。
贾琅脑子一转,脱口而出:
“太上皇,新年大吉!”
“哈哈哈!”太上皇笑了两声,“贾小子,新年打算怎么过?”
贾琅想了想:“回太上皇,臣家中并无至亲,新年嘛……随意过过便是。”
说着他反问道:“太上皇您呢?是要和家人一起过吗?”
话音落下,殿内忽然安静了。
“呵呵……家人吗?”
太上皇低声喃喃,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
贾琅环顾四周——偌大的大明宫,冷冷清清,别说年味,连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挂。
这个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人,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贾琅心头一热,话到嘴边便脱口而出:
“太上皇,要不……您跟臣一起过新年?”
话刚出口,贾琅就后悔了。
——不对啊!
自己哪是没人陪?
府上有秦可卿,有晴雯,荣国府那帮人巴不得请自己赴宴。
凭冠军侯的身份,什么席面蹭不上?
可太上皇呢?
他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然而——
太上皇听到这话,浑浊双眼猛然一亮!
“贾小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贾琅被这反应震了一下。
他本就是随口客气,哪想到这老头当真了?
但看着太上皇那双发亮的眼睛,心里那点后悔瞬间烟消云散。
他笑了,笑得坦然:
“太上皇想去,自然可以。”
“呵呵……”
太上皇长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忍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贾小子,你也别惊讶。朕……已经很久很久没出过这道宫门了。”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自从皇儿登基,朕就一直待在这大明宫里……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声音很轻,却重得像山。
贾琅沉默片刻,而后抬头,目光坚定:
“太上皇,这次出去,您想看什么?”
“只要臣能办到,一定给您办到!”
太上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还有一丝久违的暖意。
“呵呵……去看看灯会吧。”
“朕好久没好好看看这京都城了。”
贾琅心中一动:“太上皇,出去之前,要不要先去臣的醉仙坊看看?那可是京都第一销金窟!”
“不急。”
太上皇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眼里带着几分狡黠,活像个偷到糖吃的老顽童。
“贾小子,你也还没吃午膳吧?先在朕这里吃了再说。等天黑了……咱们再去看灯会,不迟。”
贾琅看着太上皇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心里忽然觉得这老头,也没那么可怜。
至少此刻,他是笑着的。
“是!臣遵旨!”
……
夜、京都灯会
华灯初上,京都城流光溢彩。
贾琅领着太上皇穿过热闹长街,最终停在一座恢宏府邸门前——
宁国府。
太上皇站在府门前,缓缓抬头。
“敕造宁国府”——五个烫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威严赫赫。
太上皇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那块牌匾上,久久不语。
风吹过他花白的鬓发,吹动龙袍衣角。
那一刻,这个被困在大明宫里的老人,像是透过这块牌匾,看见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贾琅等了片刻,小声唤道:“太上皇?”
没反应。
“太上皇?”
还是没反应。
“嗯?”太上皇终于回过神,转头看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贾小子,怎么了?”
“没事,臣看您走神了。”
贾琅挠了挠头,顿了顿道,“太上皇,您在这儿稍等,臣让亲卫去把小侍女带出来。”
“之前答应她了今天带她看灯会,不能食言。”
说完转身便要走。
“嗯?”
太上皇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还叫太上皇呢?”
贾琅脚步一顿,回过头,一脸茫然。
“呃……那臣叫您……家主?”
话音刚落——
太上皇老脸瞬间黑了。
“怎么?朕这把年纪了,你小子就不能叫声爷爷?!”
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严厉。
贾琅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是是!臣知错了!”
他连忙拱手赔罪,笑得肩膀都在抖:
“应该叫您——爷爷!”
“哎——!这就对了嘛!”
太上皇顿时眉开眼笑,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去了。
“去吧去吧!爷爷在这里等你!”
贾琅看着太上皇那副占了天大便宜的得意模样,无奈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老头……还挺可爱的。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宁国府门前的玄甲卫,扬声吩咐几句,亲卫飞奔入府。
至于身后那个笑得合不拢嘴的老顽童——
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