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翻上来,越来越大,最后竟仰头大笑起来。
笑够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人,眼角还挂着笑意。
“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
“你当得起么?”
他收了笑,声音往下沉。
“朝廷律令,谋反,那是要族诛的。”
族诛。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跪着的人瞬间骚动起来。有人猛地扯动枷锁,铁链哗啦作响。
有人脸色煞白,额上青筋暴起;有人嘶声喊道。
“我们没有谋反!”
“我们什么都没做!”
“连动都未曾动过,何来谋反之说!”
冯成冷眼看着他们,等那阵骚动自然平息下去,才缓缓开口。
“你们有那个计划,”他一字一顿,“便已是谋反了。”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的物件。
“怎么,你们以为还没动,便不算?”
他叹了口气。
“若按朝廷律令治罪,你们...”
他抬起手,从左到右,从跪着的到站着的,从老的到小的,缓缓划了过去。
“都得死。”
他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且包括你们的亲戚。也得受牵连。”
话音未落,院中哭声又起。
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已是懂事的年纪,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继而嚎啕大哭起来。
妇人们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老人们面如死灰,有人的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倒。
冯成看着下面众人的样子,心中满意。
他方才说的,自然不全是真的。
谋逆株连亲族不假,但本朝列祖仁厚,向来只诛成年男子,至于妇孺,多是打入贱籍,或没入掖庭,或流配远州。
全杀,律法这一关便过不去。
便是太宗朝处置赵廷美一党,也未曾将妇孺尽数屠戮。
但这些话,不必让他们知道。
十几息后,哭声渐歇。
冯成这才重新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
“不过...”
众人纷纷抬起头来。
那目光里全是恐惧与一丝残存的希冀。
“官家仁慈,给了你们一条生路。”
冯成负手而立,缓缓道,“就不知,你们愿不愿意走了。”
院中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说出幕后主使,”冯成伸出两根手指,“将功补过。家人,可免受牵连。”
跪着的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在犹豫,有人喉结上下滚了几滚。
一个跪在最边上的人抬起头来,声音颤抖:“你...此言当真?”
冯成淡淡地看着他。
“你没得选。”
“要么,全家死绝。要么,供出幕后主使。家人,尚有活命之机。”
那人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忽然,跪在最中间的一人猛地抬起头来。
便是方才叫嚣“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那人,也正是在地牢里骂过冯成“阉狗”的李大郎。
他双眼圆睁,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炸出来的。
“兄弟们!别信了他的鬼话!”
他转头扫过左右两侧的同袍,铁枷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咱们的命,都是谁救的?要不是主家,咱们的父母孩儿早便死了。”
“这些年的富贵,那是白享的么?如今无非是将这条命还回去罢了。”
他咬着牙,怒声道。
“谁要是说了,谁便是狗养的。”
话音落下,原本已打算开口的那人,脸上又浮起了犹豫。
冯成却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看李大郎一眼。
他只是转向身侧的亲从官,语气平淡如水。
“他的家人是谁?拉出来。”
亲从官面露难色,趋前半步低声道。
“冯公事,这个...尚未来得及逐一查清。容属下一刻,立马验证一番。”
冯成摆了摆手。
“不必麻烦。”
他抬手指了指人群中那十几个老人。
“将他们推出来。让他们自己认。”
“不认就杀,杀到认为止。”
亲从官闻言,抬头看了冯成一眼。
他看见了冯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亲从官的喉结动了动。
心中只道了一个字。
狠。
但顶头上司发了话,他不敢迟疑。
十几个亲从官立即下场,将那十几个老人从人群里推了出来。
老人中有人腿脚发软,被推得踉跄了几步。
有人茫然四顾,不知自己为何被单独拎出来。
还有人浑身打颤,牙关磕得格格作响。
冯成扫了一眼面前这排老人,缓缓开口。
“谁是方才那人的父母,自己站出来。”他顿了顿,“或者,你们来指认。”
而亲从官也拔出了刀,意味明显不过。
但无人动弹。
冯成也不在意,只是闭上了眼睛。
嘴唇轻启。
“十。”
那个“九”字尚未出口,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官人!”
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头发散乱,面色惨白。
她指着李大郎身后那两个老人,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我指认,李大郎的父母,是那两人!”
冯成睁开眼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对老夫妇,老翁约莫六十来岁,鬓发尽白,身形佝偻。
老妇比他略小些,面色蜡黄,身子瘦得像一把干柴。
冯成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很好。”
他朝亲从官抬了抬下巴。
“将那两人带出来。推到他面前。”
亲从官上前,一左一右将那对老夫妇架了出来。
老翁的嘴唇抖了又抖,想说什么,终究只发出一声浑浊的呜咽。
老妇被拖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一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向前方。
两人被推到李大郎面前。
隔着不过三尺。
李大郎看见他们,浑身猛地一颤。
铁枷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