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便往门外走。
便在此时,正堂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迒跨进门来,额上沁着一层薄汗,衣襟上溅了几点泥水。
他方才送了母亲回后院安顿,此刻赶了回来,气息尚有些不匀。
他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阿姐,在门口站了一息,开口道。
“阿姐。我跟你去。”
李清照转过身来。
看着自己的弟弟。
看着他那张尚有些稚气的面孔,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衣襟上溅着的那几点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泥水。
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暖。
然后点了点头。
“走。”
李迒二话不说,便跟在了她身后。
李清照迈出正堂门槛,头也不回,只对院子里那些正不知所措地站着的仆妇家丁丢下一句话。
“把门板拆下来。去找绳子。找干净的布。”
“把家里备着的金疮药和跌打药都带上。”
“烧些热水,用罐子装好,一并带着。”
“分成三队,我和大郎各带一队往南城,再派一队往东城。立刻去办。”
她说得又快又清楚,字字落在实处,全然不像一个方才还坐在闺中等待使团的女子。
仆妇们面面相觑。
有人偷偷扭头去看正堂里的老爷。
李格非站在正堂中央,望着女儿的背影,望着儿子跟在女儿身后的身影,望着院子里那些不知所措的仆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去去去。”
他挥着手,语气里满是无奈。
“都去。老夫也去。”
他将手中那条早已凉透的帕子往案上一掷。
“还愣着做什么?按清娘说的,拆门板,找绳子,烧水——动起来!”
院子里哄然一声,仆妇家丁们四散而去。
李清照站在院中,回过头来。
她看着父亲捂着头上的肿包,嘴里嘟哝着什么,一瘸一拐地往柴房方向走去。
她看了一息,便收回目光,转身去指挥仆人了。
她脸上的神情,便和方才说“你若不去,女儿自己去”时一般无二。
只是眼角,到底微微弯了一下。
第225章 借钱给国库
两刻钟后,百官入垂拱殿。
曾布、韩忠彦、蔡京等人已换了干净袍服,只是面上伤痕犹在。
曾布额角青紫未消,蔡京左颊那道血痕虽已敷了药,仍泛着殷红。
李清臣年迈,肩胛挨了那一记,此刻立在班中,身形微有些佝偻。
赵似升座。
众臣依班行礼毕。
赵似目光先落在曾布面上,又移向蔡京,再看了看李清臣,开口道。
“诸卿今日随使团出宫,遇此天灾,身上可有大碍?”
曾布出班拱手:“劳官家挂念。臣等不过皮肉之伤,并无大碍。”
蔡京亦道:“臣等无妨。只是使团之中,有几位礼部属官伤得重些,已送医救治。”
赵似点了点头,目光又在殿中逡巡一回,见众人虽多有狼狈之态,倒无人伤筋动骨,方才道。
“那便好。”
他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一转。
“灾情如何,诸卿想必已有所闻。”
“朕已命禁军全员出动,折可适所部三千边军亦已入城。”
“救人抢修,刻不容缓。”
殿中无人言语。
赵似顿了顿,继续道:“朕知道,户部近来吃紧。”
他看向虞策。
虞策心头一跳,连忙出班,躬身道:“回官家。府库确实……确实不宽裕。”
他说得吞吞吐吐,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户部的账本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虽说王家抄家搞了八百万贯。
但对于朝廷如今巨大的开支而言,那也只是杯水车薪。
赵似没有为难他,只淡淡道:“朕也知道你们的难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而后道:“朕的内库,眼下虽也不甚宽裕。”
“但挤一挤,总还拿得出些钱来。”
“此番赈灾所需钱粮,便先从朕私库中支应罢。”
话音方落,虞策已一揖到地,声音都高了几分。
“官家圣明!官家体恤臣等、心系黎民,实乃社稷之福!”
他身后,户部几个侍郎、郎中纷纷跟着深躬。
赵似却叹了口气。
“无妨。”
他摆摆手,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
“朕这个皇帝,日子过得苦一些、累一些,也就是了。”
“总不能让百姓饿着肚子过冬。”
他转向梁从政。
“传旨。自今日起,朕四季常服,削减至四套。每季一套,足矣。”
梁从政一怔。
赵似继续道:“往后衣物若有破损,缝补即可,不必另行置办。至于膳食——”
他顿了顿。
“受灾百姓吃什么,朕便吃什么。将节余之钱,尽数拨付赈灾。”
殿中鸦雀无声。
而赵似也适时跟梁从政对视了一眼,瞬间会意。
他当即趋前两步,在丹墀之前跪伏下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响,殿心几排都听得见。
“官家仁慈,天下臣民无不感念!可官家如此自苦,臣万万不敢奉诏!”
赵似眉头微皱:“朕自己的用度,朕自己做主。你何敢阻拦?”
梁从政抬起头来,眼眶已泛了红。
“官家!朝廷百官,皆是官家臣子。若官家自苦到此等地步,百官之心何安?”
他声音愈说愈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就算官家您答应,百官如何答应?天下臣民更不可能答应!”
“若传扬出去,旁人该如何议论百官,难道说眼睁睁看着君父受苦,却无人肯站出来分忧么?”
他伏下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臣斗胆。此旨,臣不敢传。”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
不是皇帝不该省,而是臣子不敢让皇帝省。
不是皇帝出不起这份钱,而是臣子担不起这份名。
你们这些当臣子的,好意思让皇帝替你们扛?
殿中百官的面色,一时精彩纷呈。
曾布立在班首,面上不动声色。
他眼角余光扫过韩忠彦,韩忠彦正垂着眼帘,嘴角微微抽搐。
那些被赵似扒过皮的宗室勋贵更是脸色难看。
别人不知道皇帝有多少钱,他们能不知道么?
光是宗室与勋贵百余年积攒的田产、铺子、古玩珍异,折成现铜便近亿贯。
如今皇帝拿出百八十万贯来赈灾,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这话,谁也不敢说。
曾布深吸一口气,出班拱手道。
“大宋有官家如此,乃社稷之幸。臣等……感佩莫名。”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面上神情亦是恰到好处的动容。
可他心里清楚,官家这是在逼他们表态。
果然,曾布话音一落,百官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