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圣明!”
“臣等感佩!”
殿中一片称颂之声。
赵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满意。
人情卖出去了,那就好。
他抬手虚按了按,正要顺势呵斥梁从政几句,然后将赈济款项一事拍板定下。
便在此时,蔡京站了出来。
“官家。”
他出班拱手。
“臣有话说。”
赵似眉梢微挑。
虞策心头一紧。
蔡京不紧不慢地道:“这笔钱,不该官家出。”
殿中骤然安静。
虞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户部都快穷得跑耗子了,好不容易官家愿意掏钱,你蔡京说什么?
他刚要开口,蔡京已继续说了下去。
“官家出钱赈灾,与朝廷法度不合。”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中百官,语气从容不迫。
“臣读史书,自古赈灾皆由国库拨付。何也?”
“朝廷赋税入于国库,国有急难,自当以国库钱粮应之。此乃常制。”
“若今日让官家以私财赈灾,那日后朝廷赋税,是不是也该尽数归入皇帝私库?”
这话一出,殿中众人纷纷愣住。
虞策脸色骤变,霍然出班,指着蔡京道。
“蔡长...蔡右丞!你这是什么话?官家体恤百姓,愿出私库赈灾,你竟横加阻拦——”
“虞尚书。”蔡京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平和。
“某并非阻拦。下官只是觉得,此事当依朝廷法度行事。”
虞策急了,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转身便对赵似躬身道。
“官家!臣以为,此番赈灾,官家出钱並非该与不该,而是愿与不愿。”
“官家心系子民疾苦,又不忍臣等为难,方才慷慨解囊。”
“此乃圣心仁德,岂能以寻常法度拘之?”
他说得又急又快,话里话外便是一个意思:皇帝花钱是皇帝自己愿意的,你蔡京少在这儿搅局。
蔡京却寸步不让。
“虞尚书此言差矣。”
他转过身来,面对虞策,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官家心疼百姓,我们做臣子的便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么?”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
“官家心疼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难处,难道我们便不能心疼一下君父?”
这话一出,虞策张了张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蔡京这话,和他方才堵百官的路数一模一样。
你能说皇帝心疼臣子,臣子便能反过来心疼皇帝。
左右都是一个理。
虞策气得胡须都在发颤,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那按蔡右丞的意思,国库如今拨不出钱银来,那灾民便不管了?”
“某并非此意。”蔡京摇了摇头,语气依旧从容。
“某是说,官家不可以平白无故出这份钱。”
赵似靠在御座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没有开口。
他也不知道蔡京想做什么。
但他不急。
蔡京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他既然站出来拦这一下,必有后文。
果然,蔡京转过身来,面对赵似,拱手道:“官家的钱,可以先出。但不是白给。”
殿中又是一静。
蔡京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借。”
虞策怔住了。
百官也怔住了。
“户部须签下文书,向官家借这笔钱。等缓过了这一阵,财政宽裕了,这笔钱,得还给官家。”
国库找皇帝借钱?
还打欠条?
虞策立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了半晌,竟算不出这笔账是亏是赚。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之声渐起。
这事,千百年来闻所未闻。
皇帝掏钱给国库,还要国库打欠条?
虞策回过神来,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拱手便道:“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他转向赵似,语气激动:“官家,此事不合规矩!”
“自古以来,哪有国库向皇帝借钱的道理?”
“若传扬出去,后世史官当如何记载?”
蔡京却淡淡道:“那国库没钱,让皇帝过苦日子,便合规矩了?”
虞策一窒。
蔡京继续道:“再者说,若官家不出这笔钱,朝廷是不是还得想办法筹钱赈灾?”
他看向虞策,目光锐利。
“你虞尚书,是想加赋税苦百姓呢?还是想苦君父呢?”
虞策脸色煞白,连退两步,连连摆手:“没……臣绝无此意!臣绝无此意!”
他额上汗珠滚落,语无伦次道:“臣只是觉得……此事……此事于礼不合……”
曾布一直在旁静观,此刻终于开口。
“虞尚书。”
他的声音沉稳。
“蔡元长说得不无道理。”
虞策转头看向曾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曾布缓缓道:“说到底,赈灾之钱,本就是该户部出的。”
“如今府库一时周转不开,官家愿意先行垫付,户部日后归还。”
“账是账,情是情,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几分。
“你打个欠条文书给官家,等来年税赋收上来,还了便是。又有何不可?”
韩忠彦也出班道:“曾相公所言极是。此事于理于情,皆无不可。”
虞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另一位尚书右丞。
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他明白了。
这不是在讨论合不合规矩。
这是在给他户部划道道。
他无可奈何,只得躬身道:“臣……遵命。”
赵似一直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
当他看到虞策终于松口时,心头忽然动了一下。
借钱给国库?
蔡京这一手,倒是给了他一个好主意。
他库中积攒的现铜、金帛、珍异,折合近亿贯。
这些钱躺在内库,便只是钱罢了。
可若借出去,借给户部,借给各路州县,那便不只是钱了。
那是权力。
日后他想要推行什么新政,国库没钱,他便借给户部。
拿了皇帝的钱,嘴便短了三分。
想要再以“与民争利”“不合祖制”之类的由头来阻挠,便得多掂量掂量。
更何况,借钱是要还的。
还不上,那便得在别处让步。
法、理、情,便全攥在了他这个皇帝手里。
想到此处,他面上却做出了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摆摆手道。
“朕倒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日子过得差一些又能怎样?天下百姓日子能过得好,才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