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不过几位相公既然都这么说,朕便依了你们罢。就这样办。”
曾布、韩忠彦、蔡京齐齐躬身:“官家圣明。”
赵似坐直了身子,语气一转,变得利落起来。
“那便开始商议赈灾事宜。”
他将目光投向曾布。
“此番赈灾,由曾布全盘统筹。”
曾布躬身:“臣领旨。”
“蔡京、韩忠彦、章楶辅助。”
三人依次应声。
赵似继续道:“其他各部,按朝廷惯例,有司配合。”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设置赈灾前线指挥一人。”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曾布抬起眼来,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前线指挥?
这不是分他的权么?
赵似像是没有看见众人的反应,语气平淡地继续道:“由翰林学士苏轼担任。”
“兵部右曹侍郎、御史中丞陈师锡辅之。”
苏轼与宗泽,陈师锡三人出班领旨。
曾布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心思急转,已隐隐明白了赵似的用意。
赈灾之事千头万绪,前线调度、物资发放、伤亡统计,确实需要一个能亲临一线的人。
苏轼在地方上辗转多年,密州赈灾、徐州抗洪,皆是亲力亲为出了名的。
让他去做这个前线指挥,确实合适。
只是……
前线指挥向谁汇报?
是向他这个全盘统筹,还是直接向官家?
若是后者,那这“全盘统筹”四个字,便有了几分隔靴搔痒的意思了。
曾布没有开口发问。
这个场合,不是问的时候。
韩忠彦与蔡京也都没有说话。
三人皆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手,谁也不会在此刻将话挑明。
赵似见众人没有异议,便定调拍板。
“既无异议,便依此行事。诸卿速速归位,各司其职。”
他站起身来,声音沉了下来。
“朕只有一个要求,今夜之前,务必让京城所有受灾百姓,都能吃上饭,睡上好觉。”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领旨。”
静鞭再响。
退朝。
赵似走出垂拱殿时,日头已从云层缝隙间漏下一缕淡白的光。
殿前丹墀上还残留着未扫净的碎冰,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亮。
梁从政趋步跟在身后。
赵似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道:“去告诉苏轼。”
梁从政往前凑了半步。
“让他带着李纲,还有他的学生,一起去。”
“告诉他务实。”
“要在一线,要以身作则。”
梁从政应道:“喏。”
赵似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另外,派人去曾相公他们那里说一声。”
他转过身来看着梁从政。
“就说——前线灾情千变万化,苏学士他们在一线所见所闻,往往最切实际。”
“曾相公他们在统筹调度时,要多考虑前线传回来的意见。”
梁从政心头一凛。
这话说得好听,可骨子里的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
苏轼这个前线指挥,不是摆设。
他传回来的意见,曾布不能不理。
他躬身道:“臣明白。”
赵似见他神色,知道他已经领会了,便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另传信李府。”
梁从政抬眼。
赵似的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不像方才在殿中那般凌厉。
“告诉他们,安心。”
梁从政怔了一瞬,旋即会意,深深躬身。
“喏。”
赵似不再说话,负手往福宁殿方向走去。
第226章 李府遭贼
内侍传过话来时,苏轼正立在宣德门外一侧的廊下,与陈师锡、宗泽二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内侍趋步上前,将拂尘往臂弯一横,躬身道。
“苏学士。官家口谕,命学士携李纲及门下诸生同赴赈灾。”
“官家特意叮嘱:务实,要在一线,要以身作则。”
苏轼闻言,面上并无半分惊讶。
他在垂拱殿上便已看明白。
这是为他新学做铺垫呢。
他整了整袍袖,朝福宁殿方向拱手一揖:“臣必不负官家所托。”
内侍去后,陈师锡偏过头来,低声道:“苏公似是早知官家有此意?”
苏轼只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转而说道。
“伯修,此番赈灾,前线与政事堂之间不可断了音讯。”
“你久在台谏,与政事堂诸公相熟,这份折冲的差事,非你莫属。”
“你我分工:前方我来盯着,后方协调,便仰仗你了。”
陈师锡在御史台多年,这话一听便懂。
所谓“折冲”,便是若曾布那边有了推诿拖延,他这御史中丞的弹章便是现成的后手。
他拱手道:“苏公放心。滯涩之处,自有言官章法。”
苏轼点了点头,又转向宗泽。
“汝霖,你在西北当过监军,与折可适相熟,又是兵部侍郎。禁军那边,你来协调。”
宗泽没有多余的话,只双手一拱:“下官领命。”
苏轼旋即对身后干办道:“去传话,叫张文潜与晁无咎即刻来开封府。”
“再去宗正丞李夔府邸中,让他儿子李纲,一并过来。”
干办领命,转身快步去了。
苏轼将袍袖一拂:“走。先去开封府,看看哪里受灾最重。”
三人随即往开封府方向而去。
……
在汴京城南,李清照已在街头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雪雹过后,天虽放了一线晴,风却愈发刺骨。
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时不时从屋檐上簌簌落下,灌进人的衣领里。
李清照立在巷口,褙子外面又罩了一件旧棉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的手腕上沾着几点干涸的血渍。
不是她的。
是一个方才从塌了半边的瓦房里被抬出来的老妪,额上磕了一道口子,血流了满脸。
李清照替她按住伤口,直到李府的下人把人抬上门板送走。
她站直了身子,将手在袍子上擦了擦,回头望了一眼。
巷子里,李府的下人分作两队。
一队在拆门板、绑担架,另一队在给人分发热水和干饼。
几个妇人在旁帮忙,将几床旧棉被撕成条,裹在那些衣衫单薄的人身上。
李迒从巷子另一头快步走来,额上汗珠未干,衣襟上又多了一片不知在哪里蹭上的泥。
“阿姐。”
他压低声音,凑到她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