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去看了一圈,南边那几条巷子,被雪雹砸塌屋顶的不下三十家。”
“有几户只剩下半扇墙,人缩在瓦砾堆里,今夜若不安顿好,怕是要冻死人。”
李清照闻言,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微微抿了一下唇。
她抬起头来,望着巷子对面那几间屋顶被砸得稀烂的民房,又望着那些缩在墙角、裹着破被瑟瑟发抖的人。
“大郎。”她开口了。
李迒偏过头来。
“把女人、孩子和老人,先带回府里。腾几间屋子出来,挤一挤,总比在外面冻着强。”
李迒闻言,眉头一皱。
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往旁边走了两步,示意阿姐跟过来。
待离那些下人远了些,他才压低声音道。
“阿姐,我们家就那么大。就算把所有房子都空出来,也收不了多少人。再者——”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受灾必生乱。”
李清照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虽深在闺中,却不是读死书的人。
父亲交游广阔,家中时有客来,朝堂上那些风浪、地方上那些纷争,她听过不少。
“我方才过来时,”
李迒继续道。
“已看见几处有人在趁乱偷东西。御街那边有禁军弹压,倒还压得住。”
“可咱们这条巷子,开封府的人到现在还没见着影子。”
李清照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道:“只收女人、孩子和老人。”
李迒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他说得干脆。
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主意万无一失,而是因为他知道,阿姐既然这么说了,便不会再改。
李清照转过身去,重新走回巷口,对那几个正不知所措的仆妇吩咐道。
“陈媪,你带人将东厢房和后罩房腾出来。”
“张管事,去门口守着,来的人须得验过,只放妇孺老幼。男子,一个不许进。”
仆妇们应了一声,分头去办。
……
这片坊巷的秩序,确实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
离李府不过两条巷子的距离,一家酒肆的后窗被人从外面撬开了。
两个人影从窗洞里钻进去,不多时便拎着几坛酒和半只风鸡翻了出来,踩着满地碎冰跑远了。
更远处,几间被砸塌了门板的铺子前,几个汉子正在搬运布匹和米袋。
没有人喊叫,没有人阻拦,只有脚踩在碎瓦上的嘎吱声。
这还只是白天。
若到了夜里,怕是要更糟。
便在此时,离李府约莫百步之外的巷口,七八个人影从一处塌了半边的茶坊后面闪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口,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他身后几个人,有的是市井泼皮,有的是码头上扛包的苦力。
总之今日这场雹灾砸下来,没了活计,便起了别样心思。
方才李府的下人在外分发干饼和热水时,这些人便已在远处盯了许久了。
“大哥。”
一个瘦高个凑到为首那人耳边,朝李清照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看那小娘子,长得可真标致。”
为首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只扫了一下,便收回了目光。
他对女人没兴趣。
他盯的是李府。
那户人家方才往外搬门板、搬棉被、搬药,寻常人家哪有这些东西?
再看那宅子的门脸,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殷实。
最重要的是,那宅子里的人,此刻大多在外头忙活。
府中空虚。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头对身后几人低声道:“换个地方。绕到后面那条巷子——翻墙进去。”
几人会意,纷纷点头,随即猫着腰沿墙根往巷子深处摸去。
……
他们没有注意到,街角那家香药铺子门口,一个抱着簸箕、正佯装筛药的伙计,目光一直钉在他们身上。
这伙计姓郑,二十出头,看着不过是个寻常的铺子跑腿。
可他的另一个身份,是皇城司亲从官暗桩。
奉命保护李宅周全,或传递信息。
从李娘子带人出门救济灾民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悄然缀在了后头。
方才那几个泼皮一出现,他便警觉了。
再看他几人鬼鬼祟祟绕向李宅后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将簸箕往地上一搁,转身快步走到铺子后头的杂货间里。
从一堆麻袋下面摸出一根尺许长的竹筒,又摸出一枚火折子。
他将竹筒插在铺子后门外的空地上,拔开竹筒顶端的蜡封,露出里面一根粗麻捻子。
火折子一划,捻子便嘶嘶地燃了起来。
他向后退了两步。
片刻之后,一道尖厉的呼啸声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砰——
半空中炸开一团淡红色的烟雾。
虽是白昼,烟色不甚分明。
可这一声爆响,三里之内都听得见。
附近几条坊巷里,正在搬运碎瓦的力夫放下了手中的担子。
正在茶坊里与人说话的账房先生忽然站起身来。
甚至连两个刚刚抓住一对趁乱偷盗的贼人、正准备扭送开封府的皇城司逻卒。
在听到那声爆响、望见那团红烟之后,也一把将那两名贼人往地上一搡,丢下一句“算尔等走运”,便拔腿往李宅方向狂奔。
他们心里都清楚。
那个方位,是李宅。
是未来皇后娘娘的家。
若李家娘子出了什么差池,官家雷霆一怒,他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
折可适勒马立在御街南段一处坍塌的牌坊前,正皱着眉头看麾下士卒清理瓦砾。
“大白天放烟火,也不知是哪家——”
他话未说完,便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着青灰短褐的汉子从巷口奔出。
那人看到禁军与折可适,径直上前,左手在腰间一探,亮出一面铜牌。
牌面錾着“皇城司”三个字,底下压着朱红火漆印。
折可适目光一凝,右手微抬,身后亲兵本已按刀的手又松了开来。
“折帅。”
那亲从官拱手。
“李府,有贼人欲趁乱行劫。”
“李娘子此刻正在府门外赈济灾民,浑然不知。就近的弟兄们正往那边赶,只是人手恐有不足。”
折可适闻言,面色骤变。
若他刚开始还不清楚哪个李府时。
在听到李娘子三个字后,瞬间领会了过来。
能让皇城司那么紧张的李娘子,除了那位即将入主后宫的李清照之外,还有谁?
若她在自己的防区内出了差池。
他不敢往下想了。
“救灾的事先放一放。”
折可适霍然拨转马头,对身侧传令兵喝道。
“传令下去,三千人立刻整队,目标李格非宅,立刻出发!”
传令兵一怔,刚要开口确认,折可适已一鞭抽在马臀上,那匹河西骏马长嘶一声,泼剌剌冲了出去。
身后刘法、苗履二人对视一眼,也不多问,各自拍马跟上。
甲胄相撞之声叮当作响,在残破的街巷间回荡。
李府门前,李清照正低头给一个裹着破被的老妪递干饼。
“阿婆,热水在那边,喝完了再来添。”
老妪颤巍巍地接过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来,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