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层自然是官家与百官之位,下层则留给外邦使节与在京诸军将佐。
礼部、兵部、枢密院三衙的官员,这些日子几乎脚不沾地。
礼部要拟仪注,排班次,定赞唱。
兵部要调集诸军,核定人数,查验器械。
枢密院则要统筹全局,协调各路人马,还得防着阅兵期间出什么乱子。
三衙之间文书往来如飞,政事堂的蜡烛常常燃到三更方才熄灭。
最忙碌的,还要数鸿胪寺。
四方馆中,主簿、丞、通事舍人轮番出马,穿梭于都亭驿、都亭西驿、怀远驿、同文馆、班荆馆之间。
辽使、夏使、高丽使、回鹘使、西南蕃使……八方来朝,各馆皆有。
鸿胪卿每日晨起便要到各驿馆走一遭,问起居、备膳食、排座次,稍有疏忽便是外交事故,谁也担待不起。
都亭驿中,炉火烧得正旺。
辽国正使萧兀纳凭窗而立,望着窗外细雪簌簌而落,默然不语。
萧兀纳自从之前与大宋大战丢城失地后,虽因耶律延禧为了稳定朝局,没有惩戒他。
但为了平息一些人的怒气,也是对其发配冷落。
与他一起的,还有萧常哥,原因也差不多。
两人也算是难兄难弟了。
萧常哥坐在炭盆旁,手里捏着一双银箸,拨了拨盆中的炭火,忽然重重将银箸往案上一拍。
“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宋人不过是侥幸赢了一仗,便这般大张旗鼓搞大阅,做给谁看?”
“还巴巴地遣使来邀我大辽前来观礼,这不是耀武扬威是什么?”
萧兀纳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既是观礼,便好好观礼,何必多言。”
“好好观礼?”
萧常哥冷笑一声。
“你我被发配到这汴京城里,难道真就是来看他们操练军士的?”
他越说越气,索性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
“若不是当初他们使诈……”
“够了。”
萧兀纳终于转过身来。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沉沉地压在萧常哥脸上。
萧常哥被他这一看,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萧兀纳走到案前,撩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盏热茶,端起来望着茶面上浮动的热气,缓缓道。
“你我与宋军交过手,他们的阵列、器械、粮草调度,你当真觉得,只是靠使诈便能赢的?”
萧常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萧兀纳将茶盏搁下。
“你说使诈。可这世上,哪有连诈六州的?”
萧常哥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终究是坐了回去,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不再吭声。
萧兀纳望着窗外细雪。
“若大辽上下都以为宋国是侥幸得胜,那大辽,才是真正危了。”
萧常哥闻言,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而都亭西驿中,则是另一番光景。
西夏使臣的馆舍比都亭驿小了一进,屋内的陈设也简陋些。
这倒不是大宋有意怠慢,鸿胪寺按规制安排,并无偏颇。
只是田景文与李成弼二人心中有事,看什么都觉得灰蒙蒙的。
田景文是西夏的翰林学士承旨,李成弼是翰林直学士,皆是汉人。
今年与大宋一战,西夏元气大伤,党项贵族将败军之罪尽数推到汉人头上。
李乾顺为了安抚族中汹汹物议,只得冷落汉臣。
那几个原本推行得有声有色的汉化新政,或停或缓,几近废置。
二人此番奉命使宋,名为观礼,实则是被发配出来躲避朝中锋芒的。
可以说在处置事情的方式上,辽国与西夏都是惊人的相似。
田景文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李成弼则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
“田公,这些日子我在汴京城里走了走,看了些,也听了些。说实话,心里头有些凉。”
田景文抬眼看他,没有接话。
李成弼继续道:“那赵官家登基不过一年,能把朝堂压得服服帖帖,能让万民心悦诚服,能让禁军甘愿受罚而无怨言。”
“如今又开科取士,以一道策问搅动天下士心,这份本事,某遍览史书,也没见过几个。”
田景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苦涩。
“岂止是压得住朝堂。你看那些士子在茶坊中争辩,虽有人骂他言利,可骂完之后呢?”
“没有一个人敢把这话递到御前去。为什么?因为百姓站在他那边。商贾站在他那边。”
“连那些原本应该替士大夫说话的言官,此刻也噤若寒蝉。”
他顿了顿,将书卷搁在案上,目光望向窗外远处东华门方向的看台轮廓,声音越发低沉。
“一个皇帝,能让天下人怕他,这不算本事。能让天下人服他,也不算本事。”
“但他能让天下人,不论士农工商,都觉得跟着他走有奔头,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李成弼听到这里,默然良久,忽然苦笑了一声。
“陛下还心心念念卧薪尝胆,等着有朝一日收回韦州、天都山。可依某看来……”
他没把话说完。
田景文却替他说了:“若赵似不死,陛下这个念头,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实现了。”
屋外小雪未停,落在瓦檐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远处御街上传来厢兵清扫街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而东华门外,工匠敲打木料的声响也隐隐传来,那是看台最后的收尾工程。
第249章 大阅开始,虽远必诛
次日,卯时刚过,东华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御街两旁设了拒马,禁军每隔十步站着一人,手持长枪,将围观百姓拦在街道外围。
茶坊二楼的窗格全数敞开,就连几家酒楼的屋顶上,也有人裹着厚袄,探着脖子往东华门方向张望。
“往后退,都往后退!”
一名禁军都头扶着刀鞘,沿拒马来回巡视。
“说你呢,别往前挤,再挤便送去开封府!”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缩了缩脖子,嘴上却忍不住道。
“军爷,咱们起了个大早,连兵的影子都没瞧见,这拒马是不是摆得远了些?”
那都头瞥了他一眼。
“你想看得近?”
汉子连连点头:“自然想。”
“那便去投军。”
周围百姓哄笑起来。
汉子被臊得面皮发热,抱着炊饼筐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嘀咕着。
“投军便投军,听说官家待兵卒好得很,前几日救灾,每人还赏了钱。”
旁边一名老者摸着胡须道。
“那也得有命拿。边军吃的苦,你当是扛两日炊饼筐?”
汉子梗着脖子道:“不投军,今日看看总成吧?”
“成。”
禁军都头指了指拒马后头。
“站稳了看。今日四方使臣都在,莫给咱们汴京百姓丢脸。”
那汉子立刻挺起胸膛。
“军爷放心,俺今日便是被人踩了脚,也绝不喊疼。”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都头说完便往前走了。
没过几步,身后便传来那汉子的痛呼。
“谁踩俺脚了!”
四周又是一片笑声。
与往日大阅不同,今日东华门内外处处透着郑重。
宫门前铺了朱毯,丹墀下陈列礼器。
文武百官早已在门内依品级排好班次,人人身着朝服,头戴梁冠,手执笏板。
就连前来观礼的外邦使臣,也被鸿胪寺官员反复提醒,不得喧哗,不得离席,不得于仪典未毕之前擅自起身。
萧常哥坐在辽使席中,抬眼看了看上层御座,又看向一旁礼部官员。
“不过一场阅兵,贵国为何弄得如同郊祀一般?”
那礼部郎中面色端肃,只拱手道:“今日乃国家大阅之礼,陛下亲临校阅,自当郑重。”
萧常哥冷笑道:“以往贵国阅兵,可没有这般规制。”
“今时不同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