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萧兀纳让人取了两根鞭子。”
蔡京一脸无奈。
“随后他与萧常哥走到使馆门前,当着臣、鸿胪寺官员与街边百姓的面,一人挨了二十鞭。”
赵似坐直了几分。
“谁抽的?”
“他们使团自己的护卫。”
“下手重么?”
“真打。”
蔡京道:“臣原以为他们只是做做样子,谁知第一鞭落下,萧常哥背上的衣袍便破了。”
“二十鞭打完,两人后背皆有血痕。”
“萧兀纳挨完鞭子,还转身朝臣行了一礼。”
“他说,辽使约束下属不严,致使宵小有机可乘,惊扰大宋朝廷。今日以二十鞭谢罪,还望宋帝宽宥。”
赵似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后叹道:“聪明。”
蔡京点头。
“臣也是这般想。”
赵似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们不承认暗桩,只认约束不严。”
“又当众挨了鞭子,将赔罪的态度做足。”
“这二十鞭,挨的是皮肉,保的是辽国的脸面,也堵住了咱们继续索赔的嘴。”
蔡京苦笑道:“臣若再开口索要战马银钱,倒显得大宋逼迫使臣。”
“人家使臣连血都流了,臣实在不好再逼。”
赵似放下茶盏。
“这一局,他算准了人心。”
“既保了辽国,也保了使团,还反手往西夏身上泼了一瓢水。”
“萧兀纳这人,输了一场仗之后,倒比从前更难应付了。”
蔡京道:“吃过亏的人,总比没吃过亏的更谨慎。”
“那西夏那边呢?”
赵似问道:“总不能也拿两根鞭子出来吧?”
蔡京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西夏那边,成了。”
“他们起初也不认。”
“田景文说,西夏使团一心修好大宋,断无刺探军器之意。”
“还说汴河码头那些行商往来四方,谁也不能证明他们替西夏做事。”
“臣看他们不认,便将抓获的随行侍从与暗桩带到使馆与他们当面对质。”
“田景文半晌没说话。”
赵似笑道:“证据摆在面前,他还能如何抵赖?”
“他还是抵赖了两句。”
“怎么说的?”
“他说这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蔡京道:“使团从未给过他探查军器的命令,更不知道他在汴京城中还有接头之人。”
“李成弼也说,使馆人手众多,他们不能看住每一个随从。”
赵似听到这里,摇了摇头。
“辽国说随从可能被别国收买,西夏说是手下自作主张。”
“这两个使团,连说辞都差了不止一筹。”
蔡京笑道:“臣也觉得高下立判。”
“后来呢?”
“后来田景文认了个管束不严。”
蔡京拱手道:“他表示会派人回西夏,将此事奏报西夏国主,请国主给大宋一个交代。”
“臣问他,这个交代要等多久。”
“他说汴京至兴庆府路途遥远,往返总得月余。”
“臣便告诉他,人可以慢慢走,交代却不能一直拖。”
赵似问道:“他答应了?”
“答应了。”
蔡京道:“他愿先以使团名义,补偿战马三百匹、上等皮货两千张、甘草与青盐若干。”
“待西夏国主旨意送来,再议后续。”
赵似点了点头。
“总算没有白忙一场。”
“不过与辽国一比,西夏这两位,确实差了些火候。”
蔡京笑道:“官家,话也不能这么说。”
“两个都是文臣,年岁又都五六十了。”
“若学辽人挨个二十鞭,怕是赔罪的人还没走,报丧的文书先送回兴庆府了。”
赵似愣了一息,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倒也是。”
“萧常哥虽也是使臣,到底是从军中出来的人。”
“田景文与李成弼若学他,怕真要折在汴京。”
蔡京也跟着笑了两声。
赵似摆摆手道:“既如此,辽国之事便到此为止。”
“西夏那边,盯着他们把许诺的东西送来。”
“至于被抓的暗桩,交皇城司继续审。”
“看看能不能再审出什么东西来。”
“臣领旨。”
蔡京躬身一礼。
“官家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告退了。”
“去吧。”
赵似低下头,重新翻开那十份卷子。
蔡京转过身,才走出两步。
身后忽然传来赵似的声音。
“蔡卿。”
蔡京脚步一停,回身拱手。
“臣在。”
赵似仍低着头,目光落在卷子上,语气像是随口闲谈。
“钱够花就行了。”
蔡京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赵似翻过一页。
“存得太多,总有人眼红。”
蔡京握着笏板的手收紧了几分。
“官家,臣……”
赵似抬手摆了摆。
“去吧。”
“朕现在忙着呢。”
蔡京嘴唇动了动。
可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他站了两息,最终将腰弯得更低。
“臣告退。”
他转身退出崇政殿。
赵似没有抬头。
只是等殿外脚步声远去之后,才将手中的卷子放下。
“能力是有的。”
他轻声说道:“就是贪了些。”
说罢,赵似摇了摇头,又拿起下一份卷子。
在那十份试卷旁边,还摆着几份今日送来的札子。
其中一份被书压住大半,只露出一角。
纸面上隐约可见一个蔡字。
……
蔡京出了皇城,径直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帘才落下,他便对车夫说道:“回府。”
车夫应了一声,正要驱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