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他口口声声说,要替天下士子求一个公道。”
“可今科所有卷子皆依同一套规矩评阅。”
“若他的第五等不作数,我等的一等自然也会受人议论。”
“这场辩论,已不只是他一人的事。”
黄忠嗣笑了一声。
“二位所言都对。”
“不过依我看,也不必将话说得太大。”
“他不服,便跟他辩。”
“谁有理,谁站着。”
“谁没理,谁低头。”
“就这么简单。”
李釜看向黄忠嗣,面上也浮起笑意。
“黄兄倒是干脆。”
“事情本来便不复杂。”
黄忠嗣说道:“若连读书人之间分个道理,都要先绕上十七八个弯,那还辩什么?”
“干脆各自写一封札子,再等三省往来批答便是。”
张邦昌忍不住笑了。
“黄兄这话若让政事堂三位相公听见,未必会喜欢。”
“我又没说三位相公办事慢。”
黄忠嗣摊了摊手。
“我只说咱们年轻人不必学他们。”
赵挺之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暗自点头。
有争胜之心是好事。
若前三名听见要与第五等辩论,反而推三阻四,生怕输掉名声,那才叫人失望。
他抬手打断三人。
“你们有这个心,自然不错。”
“但本官的话还没有说完。”
三人收了声音。
赵挺之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道:“若是赢了,授六品官。”
“若是输了,原本的一等出身取消,落入第五等。”
方才还有些轻松的气氛,随之沉了几分。
李釜面上的笑意收起。
张邦昌垂下眼帘,手指在敕牒边角摩挲了一下。
黄忠嗣也没有再开口。
他们刚才只顾着听那六品官,却没有细想,官家既然给出重赏,又怎会不设重罚?
赢,一步迈入六品。
输,从一等跌入第五等。
对于寻常士子来说,能得同进士出身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可对于眼前这三个人而言,却不是这样。
他们已经站在今科最高处。
状元、榜眼、第三名。
名字会随邸报传往天下各路,家乡州县会立碑,会设宴,亲族师友也会以他们为荣。
若因一场辩论落入第五等,这份落差,甚至比从未进入一等更难承受。
赵挺之没有催促,只站在一旁看着三人。
片刻后,张邦昌先问道:“赵尚书,若输了,只是落入第五等?”
“不错。”
“不会夺去进士出身?”
“不会。”
张邦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心里已经将利弊算了一遍。
输了,失去榜眼名次,丢尽颜面。
赢了,却能授六品官。
这笔账若只看官位,自然值得。
可辩论一事,不只看文章。
临场口才,应变快慢,甚至殿中众人的态度,都会影响结果。
万一崔彦昭真在义利之辨上有几分本事呢?
万一自己一时失言,被他抓住漏洞呢?
这样的念头只在张邦昌心中停留片刻,便被他压了下去。
能进一等前三的人,谁会未战先怯?
李釜也在思量。
他如今已经是状元。
即便不参加这场辩论,仕途起点也高过同科众人。
可若应战失败,他失去的不只是一等出身,还有状元之名。
相较张邦昌与黄忠嗣,他要承担的风险更大。
然而,要他当着另外二人的面退缩,他同样做不到。
片刻后,李釜抬起头来。
“学生仍愿应战。”
张邦昌随之拱手。
“学生也是。”
黄忠嗣笑了笑。
“我先前便说过,谁有理,谁站着。”
“总不能听见输了要受罚,便改口说自己方才只是在说笑。”
“学生愿意。”
赵挺之看着三人,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散了。
年轻人便该如此。
一个个若都像朝堂上的老臣,凡事先算得失,再看风向,最后才决定说不说话,那这大宋也没有多少指望了。
“好。”
赵挺之微微颔首。
“你们三人都有心应战,可殿中只需一人。”
“本官若随意选一个,另外两人难免觉得不公。”
李釜问道:“不知赵尚书准备如何选?”
“抽签。”
赵挺之说着,将手伸入袖中,取出三根竹签。
三根竹签长短相同,只在末端涂了颜色。
一根红色。
一根黑色。
一根棕色。
这是方才唱名时,赵挺之考虑到三人都有可能请战,吩咐内侍寻来的。
他将三根竹签握在手中,露出颜色不同的一端。
“你们三人,各抽一根。”
黄忠嗣看了一眼竹签,问道:“抽到哪一种颜色,便由哪一种颜色应战?”
“还差一步。”
赵挺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本官怀中有官家写下的颜色。”
“你们抽完之后,本官再展开信纸。”
“信纸上写着哪种颜色,抽中那根签的人便出战。”
李釜点头。
“明白了。”
赵挺之将手往前送了送。
“谁先来?”
“既然李兄是状元,自然由李兄先选。”
张邦昌笑着让了一步。
李釜也不推辞,伸手取了最左边一根。
竹签抽出,是红色。
“红签。”
李釜将竹签拿在手中,退开半步。
张邦昌从剩余两根中取走左边那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