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误入歧途,臣下自然该犯颜直谏。”
“孔圣人的后人受辱,天下士子都该站出来。”
“若人人都只顾头上乌纱,不肯替圣人说一句话,我等读了这么多年书,又有何用?”
青袍文士压低声音劝道:“陈兄,求情归求情,叩阙却是另一回事。”
“明日乃常朝。”
“百官自可在殿中陈说。”
“你若带着学生堵在宫门前,便不是进谏,而是逼迫天子。”
“此举稍有不慎,便会以聚众犯阙论处。”
陈旸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等手无寸铁,只为圣人之后求一个公道。”
“官家若连这样的话也不肯听,岂不教天下人寒心?”
一名年轻友人赶忙举杯。
“陈兄,今日吃酒,不谈这些。”
“听说樊楼新来了几名歌伎,善唱柳七词。”
“不如叫来唱一曲《望海潮》?”
“是啊,是啊。”
“先听曲。”
“孔延之之事,明日自有朝廷公议。”
几人七嘴八舌,想将话题岔开。
陈旸却抬手压住众人的声音。
“我没有与你们说笑。”
“明日若朝廷严惩,我一定会去。”
他说着,转头看向方才附和自己的年轻官员。
“文正,你方才也说,孔先生所言并非无据。”
“明日可愿与我同去?”
那名年轻官员端着酒盏,嘴角的笑意淡了。
“陈兄,我只是说孔先生不该重罚。”
“至于叩阙……”
他低头轻咳两声。
“我今日出来时便有些头疼,方才又饮了几杯,身子越发不适。”
“诸位慢饮,我先告辞了。”
他说完便起身整理衣袍。
陈旸看着他,面上添了怒意。
“方才谈论圣人之道时,你不是说得很响么?”
“如今让你去宫门说话,便头疼了?”
年轻官员脸色有些难看。
“陈兄,我确实不适。”
“改日再向你赔罪。”
他不再停留,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开雅阁。
有了第一个人起身,其余人也生出了退意。
“我家中还有事,今日也不能久留。”
“家母近来咳得厉害,我得回去看看。”
“明日还要早起入衙,我也先走一步。”
转眼之间,席间便只剩下三人。
陈旸望着尚在晃动的门帘,胸口起伏快了几分。
“这些人方才口口声声尊孔敬圣。”
“到了要他们出力之时,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平日以君子自居,遇事却只顾保全自己。”
“无胆鼠辈。”
留在席上的一名老者劝道:“陈兄,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陈旸拿起酒盏,一口饮尽。
“不是人各有志。”
“是他们没有风骨。”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连为孔门说一句话的胆子都没有。”
“这样的人,也配称士?”
离开樊楼的几人一同走在御街上。
走出半条街,先前托病离席的年轻官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旸疯了。”
旁边之人低声道:“你才看出来?”
“叩阙。”
年轻官员摇着头说道:“亏他想得出来。”
“上札求情,或请朝廷从轻处罚,都不算什么。”
“可带着学生堵在宫门前,那是威逼官家。”
“明日百官在朝,御史台与殿前司的人都在。”
“他若真敢去,怕是连太常博士的官身都保不住。”
另一人接话道:“我看他已经疯魔了。”
“谁不知道他家中供着孔圣人的画像,早晚都要焚香参拜?”
“听说每逢初一、十五,他还要带着家中子弟行礼。”
“尊圣本是好事。”
走在最后的青袍文士叹了一声。
“可陈兄已经分不清孔圣人与孔家后人了。”
“孔圣人是孔圣人。”
“孔延之是孔延之。”
“这分明是两码事。”
年轻官员回头朝樊楼方向看了一眼。
“他若只去求情,咱们还能劝上几句。”
“他偏要叩阙。”
“这是嫌自己活得太安稳了。”
青袍文士将双手拢入袖中。
“走吧。”
“不提他了。”
“省得明日真出了事,旁人再说我等与他同谋。”
有人问道:“那咱们现在去何处?”
年轻官员指了指前方。
“会仙楼。”
“今晚这顿酒喝得一肚子气,换个地方再吃几盏。”
“走走走。”
几人加快脚步,很快混入御街往来的人群。
与此同时,蔡府侧门前,几名官员先后登车离去。
蔡京站在正厅门内,看着最后一辆马车驶出府门,这才转身走回案前。
桌上摆着一摞拜帖。
有开封府官员送来的,也有太学生、地方官与新科进士递来的。
蔡京伸手翻了几张,从中抽出一份很不起眼的帖子。
“来人。”
管家快步进门,躬身道:“相公有何吩咐?”
蔡京将拜帖递给他。
“去,将此人请来。”
“记住,是请。”
“派府里的马车去接。”
管家接过帖子,展开看了一眼。
“孙庆?”
他想了想,很快便记起此人。
“相公,前些日子此人便递过拜帖。”
“老奴照您的吩咐拒了。”
“他只是今科五等同进士出身,年岁也不小了。”
“相公今日为何又要见他?”
蔡京抬眼看向管家。
“让你去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