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明在他心中,官身本就可以抵账。”
“他所倚仗的不是钱,是朝廷给他的身份。”
“一个品行端正之人,哪怕喝醉了,也不会无端生出这等念头。”
“他既敢说,便是早已觉得自己做了官,几贯酒钱无需放在眼里。”
王觌摇头。
“蒋司谏这是诛心之论。”
“朝廷断案,要看口供,要看物证,也要看前后所为。”
“不能只因孙庆说了一句混账话,便推断他进樊楼时已有盗心。”
蒋之奇反问道:“若事事都要罪人亲口承认,天下还有几桩盗案能定罪?”
“哪个盗贼被拿以后,不会说自己只是临时起意?”
“照王尚书这般论法,只要不在偷盗之前写一封书契,说自己今日要去做贼,便不能证明他有盗心了?”
王觌眉头皱起。
“本官何曾这样说?”
“蒋司谏莫要曲解。”
御史班中也有人走出。
“官家,臣以为王尚书所言有理。”
“孙庆有罪,此事无人否认。”
“可定罪须有证据。”
“谏院不能说自己猜到了孙庆的心思,便将猜测当成铁证。”
蒋之奇转头看去。
“什么叫猜测?”
“他带的钱不够,却敢在樊楼大吃大喝。”
“掌柜讨钱,他又以官身相压。”
“这两件事连在一处,还不能说明他的心思?”
那名御史说道:“孙庆带了多少钱,入楼时是否知道酒菜价格,席间又是谁点的酒菜,都还没有查清。”
“你连这些都不知道,便说他预谋赖账,不是猜测是什么?”
谏院班列中,左司谏江公望也持笏出班。
“御史此言不对。”
“人的心思虽不能剖开来看,却可以从言行判断。”
“《春秋》诛意,律法原情。”
“孙庆面对商户时,所言不是稍后补钱,也不是回去取钱,而是我有官身,你不敢动我。”
“这便说明,他当时想的不是如何偿付,而是如何赖去酒账。”
“主观不愿偿付之意,已经显明。”
“就该准盗论处。”
御史台中又有人开口。
“《春秋》诛意,先要辨明其意。”
“江司谏拿一句醉话,便要替刑部定罪,未免太过武断。”
“醉话?”
江公望冷笑一声。
“怎么,御史台如今也信酒后之言不作数了?”
“那往后官员吃酒之后辱骂君父,是不是也能说一句醉话了事?”
“本官说的是定罪要有证据。”
“你分明是在替孙庆开脱。”
“我御史台今日第一个弹劾孙庆,何来开脱?”
“既然不是开脱,为何不敢准盗论处?”
“有罪便罚,罪至何等却不能随口攀加。”
“你谏院只凭心中好恶论人,还敢指责御史台不敢办案?”
“御史台口口声声客观,遇到该下决断之时,却又只会和稀泥。”
“谁在和稀泥?”
“说的便是你们!”
御史台与谏院本就常有龃龉。
平日盯着同一批官员,抢着上同一桩弹章,谁都觉得对方多管了一层闲事。
如今一个孙庆摆在面前,双方争的早已不只是一条律文。
御史台指责谏院以猜测作证。
谏院则斥御史台只看口供,不察人心。
你一句主观。
我一句不客观。
没过多久,已有十余人站出班列,笏板抬起又落下,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赵似坐在御座上,一只手臂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托住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他没有制止。
甚至还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身子往旁侧靠了靠。
这场面确实有趣。
蔡京昨夜布了一枚棋子。
御史台明知这枚棋子来路可疑,却又不能因为怀疑蔡京,便放过孙庆的罪。
谏院见御史台先出手,自然要另寻角度。
双方这么一撞,孙庆是否有盗心,反倒成了今日朝堂上的头一桩大事。
蔡京站在宰执班列中,看了一眼蒋之奇,又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台谏官员。
他没有开口。
仿佛昨夜从未见过孙庆,也仿佛眼前这场争论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陈师锡站在御史班首,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御史台被人当成了枪。
偏偏这杆枪还不能放下。
孙庆确实有罪。
御史若因背后有人布局,便不肯弹劾,失的便是御史台的本分。
可如今满殿台谏争得不可开交,蔡京却站在前头看戏,御座上的官家也看得兴起。
一个拿御史台入局。
一个坐在上头看热闹。
谁把他这个御史中丞放在眼里了?
更让陈师锡不快的是,官家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昨夜才知道此事。
想到这里,他心中火气再也压不住。
陈师锡持笏出班,声音盖过殿中众人。
“官家,臣有本要奏!”
这一声传遍垂拱殿。
御史台与谏院的争论总算停下,众人纷纷转头。
赵似看见陈师锡站出来,还以为这位御史中丞终于忍不住,要亲自代表御史台下场。
他唇角扬起,笑呵呵抬了抬手。
“准。”
陈师锡抬头望向御座,先看赵似托着下巴的手,又看了看他歪向一侧的身子。
“官家身为天子,临朝受百官奏对,当正衣冠,肃仪容。”
“如今台谏争论国法,官家却斜倚御座,以手托颐,如观市井百戏。”
“臣劾官家。”
“坐没坐相。”
第294章 赵官家挨训
“臣劾官家。”
“坐没坐相。”
话音落下,满朝皆惊。
垂拱殿中,方才还争得不可开交的御史与谏官,连同宰执、六部堂官,全都转头看向陈师锡。
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也有人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御座。
官家确实歪坐在御座之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神情闲适,正看着台谏相争。
可这种事,往日也没人说什么。
今日陈师锡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他是不是疯了?
赵似的脸色已经黑了下来。
方才看戏看得太入神,他确实没顾上仪态。
可陈师锡身为御史中丞,拿这个劾他,未免也太不给面子。
赵似盯着陈师锡看了片刻,心里那股火气一阵阵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