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总不能因为官家圣明,便不许御史台开口。”
蔡京笑意淡了些。
“中丞自然可以开口。”
“可中丞张口便说君王不守正道,闭口便说奸臣揣摩圣意。”
“这与指责官家昏庸,有何分别?”
陈师锡抬眼看他。
“蔡相公这话,臣倒听不懂了。”
“臣劝官家慎重,便是指责官家昏庸么?”
“若照蔡相公所言,往后御史台只要开口劝谏,便要先证明官家不是昏君?”
“那还要御史台做什么?”
蔡京脸色微微一变。
陈师锡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还是说,蔡相公不愿让官家听见逆耳之言?”
“若有人劝谏,蔡相公便要先给他扣上诋毁君上的罪名。”
“如此一来,言官岂不是人人自危?”
“难不成,蔡相公想蛊惑君王,令言官因言获罪不成?”
“你……”
蔡京手指陈师锡,气得胸口起伏。
“你不要血口喷人。”
“够了。”
赵似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
蔡京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回去,转身朝御座拱手。
陈师锡仍站在原地,身形挺直,神情没有半分退缩。
赵似看着他,恨不得从御座上走下来,亲手掐住这人的脖子。
可方才陈师锡那番话,他也已经听明白了。
这位御史中丞并非真要找他的麻烦。
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能让臣下以为,皇帝可以为了眼前一桩事,默许旁人用见不得人的手段。
他不反对严惩孔延之。
他反对的是,朝廷用一名新科进士的前程,去替孔延之定罪。
赵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中丞的谏言,朕听进去了。”
陈师锡拱手。
“官家圣明。”
“今日论的是孙庆。”
赵似目光扫过满殿百官,声音沉了下来。
“孙庆是否有罪,罪当如何,方才诸卿已经议了许久。”
“按律查办,便按律查办。”
“至于其他的事,等日后再说。”
蔡京躬身退回班列。
陈师锡也收起笏板,回到御史班首。
他没有继续开口。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方才所说,已经到了边缘。
再往前一步,便不是提醒君王,而是逼迫君王。
那时,便真没有回头路了。
第295章 孙庆都治罪了,孔延之如何免?
陈师锡退回御史班列,垂拱殿中的气氛却没有因此缓和。
方才那一场争论,已经从孙庆是否有盗心,绕到了君王是否该守正、臣下是否能揣摩上意。
如今再看御座之上的赵似,众人心里都有了几分小心。
官家方才确实动了怒。
可他没有因此压下陈师锡,也没有让人将这位御史中丞拖出去治罪。
这份克制,反倒让百官越发不敢轻慢。
赵似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御史班列前方。
“孙庆之事,有司审理,按律办即可。”
“然除此之外,朕还要法外加罪。”
“他不是寻常百姓。”
“寻常百姓仗势欺人,坏的是一家一户的生意。”
“进士仗着朝廷所授功名欺人,坏的是天下人对官身的信任。”
“今日他能说,谁敢动我,便是轻慢朝廷。”
“明日便有人敢说,谁敢查我,便是不敬读书人。”
“后日再有人仗着官身欺压百姓,百姓见了官府,先问的便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谁的官大。”
“传朕旨意,罢黜孙庆所有功名,日后不得再科考。”
话音落下,御史台便有御史出班。
“官家圣明,孙庆功名确当革除。”
“新科进士本为天下士子表率,若连这等人都能保住功名,民间必然痛骂朝廷徇私。”
又一名御史出班。
“臣附议。”
“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皆已让朝廷蒙羞。”
“正风气,必须革除功名。”
蒋之奇也持笏说道:“臣以为,功名可革,罪责仍须依法审定。”
“如此既能使天下知朝廷不护短,也不至于混淆刑名。”
赵似听完,转头看向曾布。
“曾卿以为呢?”
曾布拱手道。
“此举虽重,却合乎民心。”
韩忠彦也说道:“官家,朝廷取士,最重品行。”
“孙庆以官身压迫商户,若仍保留进士出身,确实难以服众。”
苏轼垂着眼帘,片刻后也出班。
“臣附议。”
“读书本为明理。”
“若读了二十年书,最后只学会拿功名吓人,留此功名,反倒辱没了进士二字。”
赵似看了他一眼。
苏轼这句话说得不轻。
不过,也正是他愿意听见的话。
“既然诸卿都无异议。”
“那便这样办吧。”
“臣等遵旨。”
百官齐齐拱手。
“官家圣明。”
这一声在殿中回荡,竟比方才争论之时更整齐。
“孙庆一案,便如此定下。”
赵似坐在御座上,扫了殿中一眼,缓声说道:“诸卿若无旁的事,今日朝会,便可到此为止了。”
殿中刚松下去的那口气,还没落稳,刑部尚书王觌已经持笏出班。
“官家,臣还有一事要奏。”
这话一出,前排几位大臣眼皮都抬了一下。
后头那些官员更是心里雪亮。
还能是什么事。
孙庆才刚议完,接下来,自然便轮到孔延之了。
赵似看着王觌,点了点头。
“王卿说吧。”
王觌拱手道:“臣所奏者,正是孔延之当众詈辱朝廷命官一案。”
“前案脉络,提刑司、大名府与黄忠嗣所递奏报,也都在有司案头。”
“是以臣请官家示下,此案该如何往下办。”
赵似没有急着开口,只问道:“刑部怎么看?”
王觌心里早有准备,嘴上却半点不敢露。
他往前半步,躬身道:“刑部奉朝廷律令办事,不敢妄生私意。”
“凡有罪者,按律论罪。”
“凡案情未明者,审明以后再定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