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孔延之究竟该定何等罪名,臣不敢先断,只待案卷齐备,再依律呈报。”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
可满殿官员听完,心里都明白。
说了,等于没说。
他既没说要重办,也没说要从轻。
哪头都不得罪。
赵似看了王觌一眼,唇角动了动。
这个老狐狸,倒是躲得干净。
不过王觌能躲,御史台的人却躲不了。
御史班中,很快便有人出班。
“官家,臣以为,此案并无多少可议之处。”
“孔延之当众詈辱朝廷命官,言辞狂悖,事证俱在,依律论处便是。”
又有一名御史跟着出列。
“臣附议。”
“方才孙庆仗官身压人,官家尚且革其功名,不稍假借。”
“孙庆再不堪,好歹还是今科进士,身上有官身。”
“孔延之不过一介白身,难道还能比朝廷命官更尊贵不成?”
这一句一出,殿内不少人神情都变了变。
这话,说得太直。
可也正因为太直,反倒叫人没法接。
第三名御史出班,声音更高了些。
“臣请官家明断。”
“国法若能治孙庆,便一样能治孔延之。”
“若今日因他姓孔,便容他凌越于法度之上,那革孙庆功名,岂不成了笑话?”
“往后天下人只会记得一句话,官身可以罚,孔姓不能碰。”
“如此,朝廷颜面何存,法度又何存?”
几句话落下,御史台里又接连站出几人。
“臣附议。”
“孔延之必须严惩。”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今日若轻纵孔延之,明日乡豪大族便都能拿祖宗说事,州县命官还如何治地方?”
殿中一时只闻御史台的声音。
王觌退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半句不接。
他不接,自有人替他说。
赵似等御史们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将目光移向群臣。
“诸卿可还有别的看法?”
这话一落,殿里便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的人,这会儿也把那点念头压了回去。
孙庆的事,才刚摆在前头。
一个今科进士,仗着官身吃酒不给钱,都被革了功名。
如今孔延之当众詈辱命官,还牵连天子识人之明。
谁敢在这个时候出来替他说情?
替他说情,便不是替孔延之说话。
而是在告诉满朝文武,朝廷法度可以因孔家二字让路。
这等事,谁沾上谁倒霉。
苏轼垂着眼帘,没有开口。
韩忠彦捋着胡须,也没有动。
曾布更是稳稳站在班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其余众臣见几位相公都不说话,便愈发闭紧了嘴。
赵似又等了几息,见无人出班,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轻轻点头。
“既如此,孔延之一案,便交刑部审理。”
“该怎么查,便怎么查。”
“该定何罪,便定何罪。”
“按律处置,不必别生枝节。”
王觌立刻拱手。
“臣领旨。”
赵似却还没说完。
“还有。”
“孙庆也好,孔延之也罢,等有司将案子审明以后,前因后果都要公示出来。”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员都抬起了头。
公示?
这可不只是判一个人。
这是要让京城百姓,乃至天下州县,都知道朝廷为何治他们的罪。
赵似看着群臣。
“朕不怕百姓看。”
“朝廷既说依法办事,那便让百姓看看,法在何处,罪在何处。”
“也让天下人都明白一件事。”
“不论是新科进士,还是圣人之后,只要站在大宋土地上,便都得守大宋的律。”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众臣齐齐拱手。
“官家圣明。”
“官家圣明。”
“官家圣明。”
一声高过一声。
赵似听着这些话,面上没露出多少喜色,只缓缓起身。
梁从政会意,上前一步,唱道:“退朝。”
百官躬身。
“恭送官家。”
赵似从垂拱殿后转出时,脚下步子不快。
梁从政跟在一旁,见官家一路无话,也不敢出声。
走过长廊,赵似才吐出一口气。
“从政。”
“臣在。”
“你说,朕这个皇帝,做得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些?”
梁从政心里一跳,连忙赔笑道:“官家何出此言。”
“今日满朝谁不知官家法度分明,圣断如山。”
“少来这套。”
赵似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痛快。
“朕说的不是孔延之,也不是孙庆。”
“朕说的是陈师锡。”
梁从政立刻闭了嘴。
这话,不好接。
赵似哼了一声。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朕说什么坐没坐相,又拿齐桓公、易牙、竖刁来劝朕。”
“旁人听着是劝谏,朕听着却像在挨先生训。”
梁从政小心说道:“陈中丞也是一片公心。”
“朕知道他是公心。”
赵似没好气道:“朕若不知道,今日还能让他好端端站着?”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烦。
偏偏陈师锡那些话,他还真不好反驳。
总不能当着朝臣的面说,朕知道蔡京是什么人,也知道该把他用在何处,更知道分寸在哪儿。
这话若真说出口,陈师锡只怕还能再劾他一本。
赵似想到这里,越发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罢了。”
“回福宁殿。”
“朕今日得多喝两盏茶,压压火。”
“喏。”
而垂拱殿外,退朝的百官已经三三两两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