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相公走在一处,脚步都不算快。
苏轼落后半步,目光从蔡京脸上扫过,忽然开口。
“元长啊。”
蔡京侧头看他,面上带笑。
“子瞻有何赐教?”
苏轼捋了捋胡须,似笑非笑。
“赐教不敢当。”
“只是老夫觉得,朝中有些事,可以做。”
“有些事,还是不要做的好。”
蔡京一脸不解。
“哦?”
“苏相公这话,老夫听得有些糊涂。”
“何事可做,何事不可做,还请说得明白些。”
苏轼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更添了几分恼意。
这老小子,明知他说的是什么,却偏要装听不懂。
“你当真听不懂?”
蔡京笑了笑。
“老夫愚钝。”
“若子瞻兄有话,不妨直言。”
“朝中同僚之间,何必绕来绕去。”
苏轼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直言?
他若有凭有据,今日在殿上便不会只看着台谏争吵了。
偏偏这事人人心里有数,嘴上却都不能说死。
说死了,便要拿出证据。
拿不出证据,反倒落人话柄。
苏轼哼了一声。
“既然元长听不懂,那便算了。”
“只盼你夜里睡得安稳。”
蔡京拱了拱手,笑意半分未减。
“多谢子瞻兄关怀。”
“老夫这些年,一向睡得不错。”
苏轼听得牙根发痒,却也懒得再跟他多说,索性拂袖往前走去。
蔡京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才迈步跟上。
至于曾布与韩忠彦,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插话。
一个捋须,一个拢袖,神情都平平稳稳,好似方才那几句机锋与他们毫无干系。
当然,也确实与他们无关。
第296章 君臣对峙
赵似刚回到福宁殿,连茶都还未喝上一口,殿外便有内侍快步进来。
“官家,陈中丞求见。”
赵似解下腰间玉带,随手递给宫人,听见陈师锡三个字,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见。”
“告诉他,朕今日乏了,有什么事让他明日递札子。”
内侍站在殿中,却没有领命退下,脸上还带着几分为难。
赵似看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话?”
“回官家,陈中丞说,若官家今日不见他,他便候外面,等官家同意为止。”
“官家何时肯见,他便何时走。”
赵似听完,反倒笑了。
“好一个陈师锡。”
“在垂拱殿训了朕一回还不够,如今又追到福宁殿来了。”
“怎么,他这是在威胁朕?”
内侍低着头,不敢应声。
梁从政站在一旁,心里也替陈师锡捏了一把汗。
官家今日在朝堂上已经给足了御史台颜面,回来以后还在为那几句话生闷气。
陈师锡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求见。
这哪里是挑时候。
分明是迎着官家的火气往上撞。
梁从政斟酌片刻,还是上前劝道:“官家,要不便见一见吧。”
“陈中丞既然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想来不是为了再争几句口舌。”
“若让他一直候在福宁殿外,明日传到朝中,只怕又要有人说官家拒谏。”
赵似转头看他。
“朕都让他指着鼻子训了,还叫拒谏?”
“这天下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
梁从政陪着笑道:“天下自然讲理。”
“只是言官最会讲理。”
“官家若不见,他们能从今日讲到明日,再从明日讲到后日。”
赵似抬手揉了揉额角。
说得也是。
旁人受了皇帝冷脸,多半便知道退让。
陈师锡这种人却不一样。
你越是不见,他越觉得自己说中了要害,往后只会追得更紧。
“罢了。”
“让他去御苑。”
“朕看见福宁殿便想歇息,不想在这里听人说教。”
赵似说罢,转身朝殿外走去。
梁从政赶忙跟上,又朝那名内侍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去请陈中丞。”
“喏。”
不过半刻钟,陈师锡便在内侍引领下来到御苑。
初春时节,苑中草木才添新芽,亭外几株梅花尚未落尽,风吹过水面,带起一层细纹。
赵似坐在亭中,手边摆着茶盏,神色看不出喜怒。
陈师锡走到亭前,整了整衣冠,持笏行礼。
“臣陈师锡,参见官家。”
赵似没有让他起身,只低头拨了拨茶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朕可受不起陈中丞这一礼。”
“万一哪里坐得不正,哪里做得不对,又要挨中丞一番训斥。”
“到时候中丞再拿尧舜禹汤说朕,朕这福宁殿怕是也住不安稳了。”
陈师锡直起身子,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官家若没有做错,臣自然不该说。”
“可官家若做错了,臣便该说。”
赵似端起茶盏,才喝了一口,险些被这句话呛着。
他把茶盏磕在石桌上,抬手指向陈师锡。
“好你个陈师锡。”
“你的胆子当真越来越大了。”
“朕在垂拱殿没有追究你犯颜之罪,你倒追到后宫来了。”
“朕不肯见,你还堵在福宁殿外不走。”
“怎么,你真以为朕脾气好,便可任你肆无忌惮?”
陈师锡梗着脖子说道:“臣不敢以官家宽厚为倚仗。”
“臣是御史中丞。”
“御史若见错不言,见邪不纠,便是尸位素餐。”
“与其让臣站在朝中装聋作哑,官家不如现在便罢了臣。”
赵似冷笑道:“你倒会拿辞官吓朕。”
“臣不是吓官家。”
陈师锡抬起头,望向亭中天子。
“臣只想问官家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