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有治世之法,尽管说。”
“说得有理,便是与官家意见不同,官家也会听。”
程颐听完,面色缓和不少。
“既如此,程某便放心了。”
“近来我也在想,治天下者,当先正人心,还是先正制度。”
韩忠彦问道:“正叔已有所得?”
“略有几分。”
程颐抬手示意他重新落座。
“韩相公既来了,不妨听一听。”
两人这一谈,便谈到了暮色将临。
与此同时,各处学生也被礼部官员逐一劝回。
周嘉得知国子监可能将自己除名,脸色变了几回,终究没有再去串联太学生。
陈旸被拿引出的风波,就此压了下去。
福宁殿内,宫外传来的消息一封接着一封摆到御案上。
赵似看完最后一份,笑着说道:“朕的这些宰执,分工倒是清楚。”
“蜀学、洛学、关学,各自有人去说。”
“赵挺之又盯住那些士子,没让事情继续闹大。”
“办得井井有条。”
梁从政躬身笑道:“这都是官家识人有术。”
赵似看了他一眼。
“少往朕脸上贴金。”
“他们办得好,便是他们的本事。”
“不过此事还不能松懈。”
“再过几日便要辩经,这才是重中之重。”
“礼部拿不准的事,递了札子便要第一时间送进宫。”
“政事堂若有疑问,也不必来回争上数日,先呈给朕看。”
梁从政拱手道:“臣记下了。”
赵似拿起礼部拟定的辩经章程,翻了两页。
“还有,这几日让皇城司引一引市井风向。”
“各家学说有什么不同,哪些先生主张什么,可以慢慢传出去。”
“让茶楼酒肆先议起来。”
“辩经还未开场,汴京便该有些辩论的气氛。”
梁从政俯身领命。
“喏。”
第300章 辩经未开,先打三十场
皇城司奉旨引导市井议论以后,汴京城里的风向很快变了。
起初,茶楼酒肆谈的还算正经。
“洛学讲的是存天理、正人心。”
“关学说民胞物与,气象更大。”
“蜀学又如何?”
“蜀学重人情,也讲经世济民。”
“那新学呢?”
“新学还用问?”
茶博士提着铜壶,往桌前一站。
“免役法、青苗法、市易法,哪一桩不是新学?”
“人家不只会讲,还真做过。”
邻桌一名老儒听见这话,放下茶盏。
“做过便一定做得对?”
“青苗法推行之初,多少地方官借机扰民?”
茶博士也不怯。
“法是朝廷的法,下面的人办坏了,难道也怪法?”
“依你这么说,一把菜刀让人拿去杀人,铁匠也该下狱?”
老儒瞪起眼睛。
“法若不能防奸吏,便不是良法。”
“那依先生所言,什么是良法?”
“自然是先正人心。”
茶博士笑道:“等天下官员都成了圣贤,再办朝政?”
“那得等到哪一年?”
“你一个卖茶的,懂什么治国?”
“我是不懂。”
茶博士将铜壶放回炉边。
“可我知道青苗钱该收几分利,也知道衙门多收一文,家里便少买半斤盐。”
“先生若连这些都不知道,懂的怕也没比我多多少。”
茶摊四周传出一阵笑声。
老儒面皮挂不住,拂袖而去。
类似的争论,一日比一日多。
开始还是儒生与儒生争。
后来,商贩、匠人、书吏与百姓也跟着开口。
有人说新学重利。
有人说洛学只会正心诚意,却说不清河堤怎么修。
有人说蜀学宽纵,容易坏规矩。
还有人拿着关学的民胞物与,追问关中灾年之时为何仍有人饿死。
说到最后,连各家先生年轻时写过什么文章,在哪一州做过什么官,也被人翻了出来。
朝廷原本只想让辩论的风气先热起来。
风倒是热了。
只是热得过了头。
开封府后衙中,温益看着案头那摞案卷,额角直跳。
“又是辩学斗殴?”
推官低着头。
“回府事,今日第三起。”
“今日才过午时。”
温益拿起最上面一份案卷。
“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两个太学生在州桥争论人性。”
“一个说人性本善,一个说善恶皆由后天所成。”
“争了半个时辰以后,其中一人骂对方不识圣贤本意。”
“然后呢?”
“另一人说他只会拾前人牙慧。”
“再然后呢?”
推官停了一下。
“前者拿茶盏砸了过去。”
温益闭上眼睛。
“伤得重不重?”
“一个额头破了,另一个挨了三拳,鼻子出了血。”
“全给本府关一夜。”
“家中来领人也不许放。”
温益将案卷丢回桌上。
“让他们在牢里接着辩。”
“什么时候分出人性本善还是本恶,什么时候再出来。”
推官小心问道:“若他们在牢里又打起来呢?”
“分开关!”
温益抬手指向门外。
“再给国子监发公文。”
“让他们好好约束太学生。”
“这半个月,开封府接了多少起这样的案子?”
推官翻开另一册簿子。
“算上今日这三起,共三十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