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辩经动手的有二十七起。”
“另外五起虽未动手,却堵住店门争论,妨碍商户做生意,最后也被巡卒带了回来。”
温益听完,气得笑了。
“三十二起。”
“好,好得很。”
“正式辩经还没开始,满汴京便先辩出三十二桩案子。”
“照这样下去,等辩经开始,本府是不是还得在集英殿外头预备仵作?”
推官没敢接话。
温益在后堂走了几步,又问道:“这几日闹事最多的是谁?”
推官翻了几页案册,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要说闹事最多,倒不是洛学,也不是关学。”
“那是谁?”
“苏学士,不对,苏右丞门下,李纲。”
温益脚步一停。
“李纲?”
“就是苏右丞新收的那名记名弟子?”
“正是。”
推官说道:“李纲前后与人动过四次手。”
“其中两次是洛学门人,一次是关学门人,还有一次是太学中主张新学的学生。”
温益听愣了。
“连新学的人也打?”
“他说那人借新学之名替自己谋官,不配谈王相公之志。”
“对方骂他乳臭未干。”
“然后便打起来了。”
“谁先动的手?”
“每次都不是李纲。”
温益面露疑惑。
“不是他先动手,为何次次都有他?”
推官咳了一声。
“此人说话,实在有些……”
“有些什么?”
“毒。”
推官翻开一份供状,照着念道:“他对洛学门人说,天天正心,却连自家佃户一年吃几顿肉都不知道,这心怕是正到天上去了。”
“又对关学门人说,民胞物与喊得响,见了穷苦百姓却要绕路走,莫非百姓只在书里才算同胞。”
“至于那名新学学生……”
温益揉了揉额角。
“不必念了。”
“本府已经明白,为何旁人忍不住打他。”
推官低声道:“不过他拳脚也好。”
“四次动手,没有吃亏。”
“昨日那名关学门人比他高出半头,最后反倒被他按进了卖鱼摊的木盆。”
温益看着推官。
“你说这些时,为何还有几分佩服?”
推官马上低头。
“下官不敢。”
“去将这些案卷抄一份,送去尚书右丞府上。”
温益说道:“自己的学生,让苏相公自己管。”
此刻的苏府书房内,李纲正站在案前。
苏轼手里拿着开封府送来的供状,越看眉头越紧。
“我前日如何告诫你的?”
“先生说,辩论归辩论,不可动手。”
“那你为何又与人打架?”
“不是学生先动的手。”
“你每次都这样说。”
苏轼将供状往案上一放。
“为何别人不打旁人,偏偏打你?”
李纲想了想。
“因为他们说不过学生。”
“说不过便动手?”
“所以学生才还手。”
苏轼盯着他。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酸儒、腐儒?”
李纲答道:“学生已经少说了。”
“昨日只说了一次腐儒。”
“前日呢?”
“三次。”
“再前日呢?”
“五次。”
苏轼气笑了。
“照你的意思,你还进步了?”
李纲一本正经说道:“学生谨遵师命,每日都在改。”
“你改个屁!”
苏轼抬手拍案。
“别人说治国先正人心,你便问人家能不能靠正心修河。”
“别人说存天理,你便问人家饿三日还有没有力气存。”
“这也就罢了。”
“你为何还要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后把自己读成了两脚书柜?”
李纲神色不变。
“学生当时说的是会喘气的书柜。”
“供状抄错了。”
苏轼抬手指着门外。
“出去。”
“先生,学生……”
“出去!”
李纲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书房。
才出院门,便看见几位年长师兄等在回廊下。
其中一人招了招手。
“小师弟,挨骂了?”
“先生让我少说酸儒、腐儒。”
“那便换个说法。”
另一人笑道:“说他们食古不化。”
“先生不让动手。”
“只要不是你先动手便成。”
“若有年长之人出面呢?”
几位师兄互相看了一眼。
“那便由我们来。”
“小辈之间论学,长辈插手算什么本事?”
“你只管安心应战。”
“但有一条,莫给老师丢脸。”
李纲认真问道:“是说不许输?”
“自然。”
书房门内,苏轼听见这几句话,胡须都快翘了起来。
“你们几个也给老夫进来!”
回廊下几人神色一变。
有人转身便走。
“老师,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事。”
“我也有一篇文章未写完。”
“今日天色不错,适合回家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