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一个都不许走!”
苏府闹作一团时,开封府的案卷也送进了宫。
赵似翻过几页,靠在椅背上笑了许久。
李清照坐在一旁,伸手取过一份供状。
“三十二起?”
“这才几日?”
“看来朕低估了读书人的血性。”
赵似笑道:“往后谁再说我大宋武德不行,朕可得与他好好论一论。”
李清照先是一愣,待看见李纲将人按进鱼盆的供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官家把满城学子引到一处争高低,如今他们从经义争到拳脚,您竟还笑得出来?”
“为何笑不出来?”
赵似拿回案卷。
“朕原本只怕他们不肯辩。”
“如今看来,这个担心有些多余。”
“可若继续闹下去呢?”
“让开封府照律处置。”
赵似说道:“辩论可以,动手便罚。”
“不过,不必因此压住议论。”
“年轻人气盛,吵上几句,未必是坏事。”
“只要最后还能坐下来讲道理便成。”
李清照指了指案卷。
“这个李纲呢?”
“交给苏卿头疼。”
赵似笑道:“他是苏门弟子,朕总不能越过老师教学生。”
日子就在满城争论中一天天过去。
各家门人从茶楼争到书院,从书院争到国子监。
开封府的巡卒也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变成一看见学子挽袖子,便先上前将人隔开。
礼部忙着排定座次,核验名帖,重抄辩经章程。
政事堂几位相公也各自盯着门下,免得再有人闹到宫门前。
三月初三。
集英殿外旗幡齐列,国子监中诸席尽设。
洛学、关学、蜀学、新学与东南诸派的名帖,依次摆上礼案。
随着宫门钟声传遍汴京,辩经的日子,终于到了。
第301章 儒圣五年一换
钟声落下,集英殿外的议论也跟着低了几分。
广场中央,一座三尺高台早已搭好,台上设八席,每席前皆有一张小案,笔墨、清水、经卷一应俱全。
集英殿御阶之上,赵似的御座居中,向下正对高台。
御座两侧则是朝中百官,最低也在五品以上,曾布、韩忠彦、蔡京等人的座次都已排定。
广场四周,还摆着数百张桌椅。
各家学派门人坐在东侧,受邀观礼的民间乡绅、耆老、商户与百姓坐在西侧,连太学生也只分到靠后的几排位置。
一名官员看着这副阵仗,压低声音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要行大朝会。”
旁边之人摇头道:“大朝会只让百官开口,今日却要让百姓评胜负,哪里一样?”
“让百姓评儒家经义,他们听得懂么?
“官家说了,听不懂,便说明台上的人没有把道理讲明白。”
“圣贤之学,岂能用市井言语讲?”
“你这话莫让官家听见。”
那人朝御阶看了一眼,立刻闭上嘴。
为了今日这场辩经,赵似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单是如何论辩、如何计时、如何评定胜负,他便与赵挺之商议了数回。
曾布负责掌控进程。
赵挺之则以礼部尚书之尊,亲自担任唱喏礼官。
此等安排,既是给足台上八人的体面,也是告诉天下人,今日所争并非几句经义,而是大宋今后奉何等学问治国。
又一声钟响传来。
赵挺之整肃衣冠,手持名册走到高台之前。
他身后十余名传唱礼官依次站定,将他所言传向广场四周。
“肃静。”
“诸位先生入席。”
四周的声音渐渐散去。
赵挺之展开名册,朗声唱道:“洛学,程颐,字正叔。”
“其学穷理尽性,主张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其论治,以正君心为本,格君心之非,而后正朝廷百官。”
声音经传唱礼官一层层传开。
坐在洛学席中的门人纷纷挺直腰背,不少太学生也伸长脖子,看向场边那道身影。
程颐今日穿着一身深色儒袍,须发已经花白,手中只持一卷《周易》。
礼官上前行礼。
“程先生,请登台。”
程颐颔首回礼,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了上去。
他平日讲学,门下弟子数百,也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
可今日御座在前,百官在侧,四周还有数百双眼睛盯着,连他心里也多了一层压力。
程颐走到席前,先朝赵似一礼,又向四方拱手,这才落座。
赵挺之等他坐稳,再次唱道:“关学,李复,字履中。”
“其学承张横渠之志,主张理在气中,以礼为教。”
“其论治,以民胞物与为本,欲使上下各正其分,百姓皆得其养。”
关中诸儒纷纷颔首。
李复站起身时,先理了理衣袖,又低声对身旁弟子说道:“将我那册讲义收好,莫要遗失。”
弟子拱手道:“先生放心。”
李复这才走向高台。
路过程颐席前时,他停了一步,拱手说道:“正叔先生。”
程颐还礼道:“履中。”
两人只说了两个称呼,便各自收声。
文无第一。
今日既坐上这座高台,谁也不是来给别人作陪的。
赵挺之继续唱道:“蜀学,黄庭坚,字鲁直。”
“其学出于苏门,重人情,通世变,论文章而不废治事。”
“其论治,不以空言责民,当察风俗,厚生计,而后成教化。”
话音传开,台下先是一阵安静,随后便冒出了大片议论。
“黄庭坚?”
“怎么会是他?”
“苏子瞻呢?”
“蜀学不该由苏右丞出面么?”
“莫非苏右丞今日不下场?”
程颐也朝台下看了一眼,眉间添了几道纹路。
李复低声道:“蜀学这是何意?”
程颐摇头。
“不知。”
李复说道:“苏子瞻身为蜀学领袖,自己不来,却派门生上台,未免托大。”
程颐看了他一眼。
“鲁直之学,不在其师之下。”
“那也是弟子。”
“先看吧。”
黄庭坚像是没有听见四周议论,起身掸了掸衣袍,朝身旁的苏轼拱手。
“先生,学生去了。”
苏轼笑道:“你今日代表蜀学,不必处处想着我是你先生。”
“该反驳便反驳,该驳斥便驳斥。”
黄庭坚答道:“学生若有失礼之处,先生莫怪。”
“你赢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