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尽力。”
黄庭坚走上高台,入席之前,先朝程颐与李复行礼。
程颐还了一礼。
李复虽有不满,也没有失了礼数。
接下来,赵挺之依次唱喏。
“濂学,周行己。”
“上承周敦颐之学,以诚为本,以主静立人极。”
“朔学,刘安世。”
“承温公之志,重名分,守纲纪,以公心持国是。”
“百源学派,邵伯温。”
“承康节先生象数之学,究天人之变,察治乱之机。”
“安定学派,朱长文。”
“承胡安定先生明体达用之教,主张经义与治事并举,学校与政务相通。”
几位先生先后登台。
有人神色从容,有人反复整理衣袖,还有人落座以后便翻开了案上的纸页,生怕稍后忘了准备多日的论点。
七席已经坐满。
所有人的目光,也落向最后一张空席。
不用赵挺之开口,众人便已经知道,剩下的是新学。
新学推行数十年,门人遍布朝野。
王安石虽已故去多年,可朝中科举、学校、财赋与军政制度,处处都留着新学的痕迹。
若论影响,其他七家加在一处,也未必比得过新学。
一名太学生小声说道:“新学多半是曾肇出面。”
旁边之人摇头道:“也可能是陆佃。”
“蔡相公呢?”
“蔡相公今日主持税制改议,又是宰执,未必愿以新学门人身份下场。”
“总不能是吕惠卿吧?”
“他还在外地,哪里赶得回来?”
议论声中,赵挺之展开名册最后一页。
他先看了一眼台下,又抬高声音。
“新学,苏轼,字子瞻。”
“其学承荆公经世之志,取新法务国之要,去空名,求实效。”
“其论治,以富国、强兵、安民为用,以天下实利验一政得失。”
话音传出去以后,场中的议论声比方才大了数倍。
“苏轼?”
“赵尚书是不是念错了?”
“苏子瞻怎么成了新学的人?”
“他当年被新党害得还不够惨么?”
“乌台诗案,黄州、惠州、儋州,他这半生的苦,哪一桩与新党没有干系?”
“他不替蜀学出面,反倒替新学出头,这算什么道理?”
蜀学席间更是一片错愕。
有人看向黄庭坚,又有人看向已经起身的苏轼,脸上满是不解。
一名苏门弟子忍不住站起来。
“先生!”
苏轼回头看他。
“何事?”
“您当真要代表新学?”
“名册已经唱了,还能有假?”
“可您是蜀学之首。”
苏轼摆了摆手。
“今日论的是治世之道,不是认祖归宗。”
“蜀学有鲁直足矣。”
那名弟子仍旧不服。
“可新学那些人当年如何待您,天下谁不知道?”
苏轼看着他,脸上的笑少了些。
“新学是新学。”
“借新学党同伐异之人,是借新学党同伐异之人。”
“王介甫所言,有对有错。”
“不能因为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害过我,我便说他留下的学问全是错的。”
弟子张了张嘴。
苏轼又问道:“若一桩政令能让百姓得利,能使国库充盈,只因是仇家提出,你便不用么?”
“学生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坐下。”
苏轼整了整官袍,走出席位。
台上的程颐望着他走来,眉头也皱了起来。
“子瞻,你今日当真代表新学?”
“正叔先生方才也听见了。”
程颐问道:“你何时入了新学?”
苏轼笑道:“我不曾入新学。”
李复忍不住问道:“不曾入新学,如何代表新学?”
“今日比的不是谁门下弟子多,也不是谁给谁磕过头。”
苏轼走到最后一席前,转身看向众人。
“新学说经世致用,诸位都听过。”
“我今日便替它问一问,这个用,究竟落在何处。”
“若只写在经义里,挂在嘴边,算不得用。”
“能让百姓多一斗粮,让边军多一副甲,让州县少一道苛税,才算有用。”
程颐沉声道:“你这是要改新学。”
苏轼坐下,抚须笑道:“学问若不能改,今日还辩什么?”
“将八家旧书各抄一遍,送给官家看便是。”
程颐没有再说话。
赵挺之见八人皆已落座,抬起手来。
“肃静。”
十余名传唱礼官一同开口。
“肃静!”
议论声这才压了下去。
曾布从百官席中走出,登上高台前方的主持席。
“今日辩经,为国求策,为天下群策。”
“诸位所争,当争道理,不争私怨。”
“可驳学说,不可辱人。”
“可论一政得失,不可借旧党新党之名攻讦。”
“每人发言皆有限时,旁人不得中途抢话。”
“若有诘问,须先举牌,由老夫准许以后再问。”
曾布说到这里,指向广场四周。
“此次胜负,由三方共定。”
“受邀观礼的乡绅、耆老、商户与百姓,所投之票占五成。”
“百官所投,占两成。”
“官家圣断,占三成。”
一名官员低声道:“百姓竟占五成?”
旁边之人说道:“官家这是要看,台上的道理能不能落到百姓耳中。”
“若百姓只选自己听得懂的呢?”
“治世之道,本就该让人听懂。”
曾布转身朝御座行礼。
“启禀官家,诸位先生已经入席,章程也已宣明。”
“是否开始?”
赵似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看向高台上的八人,又看了看四周百官与百姓。
“今日这个日子,不一般。”
“台上的八位,皆是我大宋有名望、有学问之人。”
“既然是辩经,既然要分胜负,便该有些彩头。”